林昭是被雪狐的鼻尖蹭醒的。
他猛地吸了口气,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衣领。
梦境里那团烧红的宫阙还在视网膜上灼烧,赵桓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钢针,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雪狐蹲坐在他膝头,紫焰凝成的狐尾轻轻扫过他攥紧的手背——那是共生契约里特有的安抚信号。
"苏砚呢?"他掀开帐帘的手在发抖,晨雾裹着潮气涌进来,沾湿了他发梢。
"在偏帐等你。"巡卫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林昭这才注意到营帐外多了两个余烬的暗桩,刀鞘在雾里泛着冷光。
他低头理了理衣襟,摸到怀里那张密令,纸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洇出褶皱。
偏帐里飘着龟甲灼烧的焦香。
苏砚跪坐在草席上,面前摆着十二片碎甲,最小的那片还在冒青烟。
她抬头时,眼底的血丝比昨日更重:"你说梦里的宫殿,檐角是卷云纹?"
林昭喉咙发紧。
他记得很清楚,火焰里那座殿宇的飞檐,像被风卷起的赤绸,"对,还有...殿门前有对石狮子,右前爪踩着个球。"
苏砚的指尖突然顿在龟甲上。
她抓起一片刻着"离"纹的甲片,在烛火下翻转,阴影里竟映出半座宫殿的轮廓,"太初宫。"她声音发沉,"开国时为祭天建的旧殿,太宗年间就封了,说是犯了风水。"
"但你刚才的卦象..."
"龙气。"苏砚将龟甲按进沙盘,沙粒簌簌落进"坎"位的凹痕,"太初宫地下埋着条龙脉支点。
赵桓要布的'天命锁龙阵',引的不是你的血——是这条龙脉的逆鳞。"
林昭的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忽然想起昨夜裂缝里的幽光,想起赵桓在梦里说"逃不出结局"时,眼底那丝藏不住的慌乱。
原来那所谓的"未来视",不过是条被阵眼困住的困兽,在自己织的网里挣扎。
"需要文道念力对冲。"他脱口而出,"找几个能写策论的士子,以太初宫为题...要让他们写废殿里的旧故事,写百姓对安定的盼头。"
苏砚挑眉:"你是要借苍生念力当引子?"
"不是引子。"林昭摸出怀里的赤金球,那是"赤"组织的信物,在掌心烫得发烫,"是火种。
当年御兽宗用灵兽护山河,现在我们用文人的笔。"
召集士子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
林昭站在临时搭的木台前,看着二十几个青衫学子挤在晨雾里,有人攥着笔杆发抖,有人往手心里哈气——但当他说出"写太初宫的兴衰,写百姓的烟火比龙气更重"时,最前排那个圆脸少年突然眼睛发亮:"先生是说...以民为天?"
"以民为天。"林昭重复,看见少年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墨迹里浮起淡淡的金光。
那是苍生念力初聚的征兆。
雪狐突然低鸣。
它的尾巴尖泛起细碎的紫焰,像被风吹散的星子。
林昭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发现最角落的老学究笔下,竟浮出半枚残缺的兽纹——和他在御兽宗残卷里见过的封印图腾一模一样。
"苏姑娘!"他扯住正要离开的苏砚,"雪狐感应到御兽宗的封印了。
在那些策论里,在太初宫的地底下。"
苏砚的瞳孔骤缩。
她突然抓住林昭的手腕,指尖凉得像冰:"这说明守夜殿的局早铺到了这里。
但赵桓的人也不会坐视...你今夜必须去太初宫。"
"我去。"林昭说得太急,喉结上下滚动,"你带主力继续布文火阵,引开赵桓的注意力。"
苏砚没说话。
她从锦囊里摸出一片龟甲,边缘刻着倒转的"命"字,"逆卦。"她把龟片塞进林昭掌心,"只能用一次,换一次转机。"
暮色漫上汴梁城墙时,林昭换上了御膳房杂役的青布短打。
他袖里藏着雪狐的一根尾毛,那是共生契约的引子。
宫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两个侍卫提着水火棍来回踱步,盔甲相撞的声音像敲在他神经上。
"新来的?"左边的侍卫突然拦住他,刀疤从眉骨扯到下颌,"御膳房今晚上贡的燕窝,可别给洒了。"
林昭的心跳快得要冲出喉咙。
他能清晰听见雪狐在阴影里的脚步声——那是通过共生感知传来的画面:右边第三个侍卫靴底沾着泥,巡逻路线会在戌时三刻偏向西侧;左侧的偏殿有个狗洞,足够他蜷着身子钻进去。
"回大人的话,小的是李头儿新调的。"他低头哈腰,手指悄悄碰了碰袖中尾毛。
雪狐的紫焰在他眼底闪过,他突然想起那夜苏砚说的"篡改未来的手"——此刻这双手,正捏着命运的线头。
太初宫的废墟比想象中更荒凉。
断柱上的红漆褪成了褐,青苔爬满石狮子的眼,右前爪的球早不知去向,只留个模糊的凹痕。
林昭蹲在倒塌的石碑前,指尖刚触到碑底的浮土,雪狐的低鸣就炸响在脑海里。
是灵力波动。
极淡,像将熄的烛火,但足够让他浑身的血都烧起来。
他掏出短刃,一下下撬着碑底的碎石,泥土里渐渐露出青黑色的纹路——那是御兽宗特有的封印图腾,用灵兽精血刻进地脉的活阵。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阵眼。"他低语,手指按上图腾中心的兽首纹。
剧痛如电流窜遍全身。
林昭眼前发黑,无数画面像潮水般涌来:有白胡子的御兽师在碑前滴血,有穿龙袍的帝王握着剑冷笑,有个和他长得极像的人跪在图腾前,说"我来接火种"。
"你不是第一个来的人。"
陌生的声音在意识里炸响,林昭踉跄着栽进泥土。
他听见风穿过断柱的呜咽,听见雪狐在不远处焦急的低嚎,最后那句"不要相信任何'未来'",像根针,扎进了他混沌的脑海。
月光爬上倒塌的殿脊时,林昭的手指还死死抠着图腾边缘。
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能清晰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像沉睡千年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