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

“二......夫人......二夫人？”

空荡荡的甬道里回荡着泷月底气不足的呼唤声,她的声线颤抖，但内心却是大骂系统这一波出其不意的骚操作，师娘这一拽直接让她像坐了火箭一样跳到副本末尾，一脚滑到boss老窝。

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身后幽深的甬道，喻尘滚下来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而且一直护着泷月,受的伤更严重些，泷月只能把她安顿在甬道入口的一个拐角。

反正师尊和师兄马上就会赶到，师娘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泷月把手拢在唇边，呵出一口气，搓搓手心，鼻尖微红，只有手腕上一道微弱的黛蓝色光芒幽幽指引着前行的路，泷月垂下手，长袖遮掩住手腕，那道微光，也沉寂在黑暗之中。

静谧中，一双黛绿色的瞳闪着诡异的冷光，悄无声息地跟在几步之外，如同贪婪的野兽般肆无忌惮地黏紧泷月，而她依旧无知无觉地一步一步走进更深沉的黑暗里。

身后冰冷的气息渐近，带着莫名的熟悉，泷月顿住步伐，略有些茫然，“师尊？”

旋身望去，漆黑的甬道里空荡荡的，仿佛那一瞬的阴寒，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泷月捏捏眉心，内心升起无端的荒谬感，暗暗嘲笑自己的敏感过度。

他怎么可能会跟来这里。

血与泪吹散在戾风里，咸涩得让她睁不开眼，鼻腔里泛上一股血腥气，她只觉得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喘不上气来。

忽而，一双冰冷的手自后面捂住她的眼睛，咽喉处的压抑感瞬间消失，泷月像是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捂着喉咙咳嗽起来，冰冷的空气瞬间浸满胸腔，疼的她有种心脏都好像是停止了跳动的错觉。

泷月唤了一声，那双手轻颤，丝绸般垂落，最终虚虚搭在她的手腕上，轻轻牵引着她，走进更寂静的黑夜。

“师傅师傅，他是何人？”

白衣少年抬眸看了眼画像，淡淡道，“恩人。”

他正在擦拭一柄泛青的竹伞，小狐狸摇着尾巴跃上木桌，肉乎乎的爪子按在桌子上，“师傅师傅，我想去山下玩。”

少年擦拭竹伞的动作一顿，摇头道，“不可。”

“小气师傅。”

小狐狸气呼呼地滚下木桌，摇晃着大白尾巴闷闷回到自己的小窝，爪子扒拉着干草，蔫儿嗒嗒地垂下耳朵。

少年好笑地摇摇头，似乎是嘟哝了句什么，小狐狸没听清，就闭上了眼睛。

小狐狸还是偷跑下了山，它记得，那日是中秋，八月十五，烟火如昼。

它看见师傅抱着那柄竹伞，遥遥望着游街花车上的公子，灯火漫天，小狐狸看不清师傅的神情。

中秋佳期，正是那位离公子的生辰，他是城主的长子，是满城百姓的月，是......一位除妖师。

师傅最终还是收起了竹伞，转身湮没在人潮之中，好似只需远远看他一眼，就已足够。

小狐狸不明白，可它更不能问，它还太小，才刚刚学会化形，于这万千世界里的七情六欲还是太过懵懂。

年年岁岁，小狐狸看着少年变成青年，师傅愈发沉默寡言，时常会望着小狐狸发呆，可那种迷茫的眼神，却又不像是在看它，倒更像是透过它，在看这张脸背后的另一个人。

它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又一年的中秋来临，师傅照例去了山下，但这一去，却是再也没回来。

小狐狸到现在还记得，那日的夕阳很浓烈，就像一滩永远也无法晕染开的血渍。

漆黑的戾气击碎妖力铸就的屏障，穿透单薄的伞面，竹骨折断，白衣狐妖的血染透了白衣仙人的衫。

“可惜......这伞终究还是......没能还你。”

“下辈子......再还这恩。”

折断的伞骨捅入胸腔，赤红不知惹了谁的眼，公子的泪同血一起坠跌，白皙的指尖已然一片不堪。

“一个人死去，很冷。”

小狐狸定定站在原地，看着野火连了天，硝烟迷了眼。

人潮来来往往，明明该是嘈杂的，可它什么也听不见，它只觉得好累，夜幕一步一步来袭，它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好像这短短几个时辰，耗尽了它的半生。

终于，它迈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凝固成雕塑的二人。

它蜷缩在冰冷的血腥里，就好像生命静止，幻想着自己还有家，能够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直到......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响起，如雪山之巅的银铃穿透厚厚云雾，抵达它的耳边。

“娘亲娘亲，它是不是无家可归了呀？”

又轻又急的脚步声有些杂乱，喻尘扶着粗糙的洞壁，脚腕处肿起一大块，隐隐作痛，她试探着出声，“泫熙仙尊？”

应声的是言希，微弱星火携着他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喻姑娘？”

待走近了，泫熙的眉头却蹙得更紧，语气不辨喜怒，“她人呢？”

“泷月姑娘让我在此等二位，她已经自行先去找二夫人了。”

不知是不是喻尘的错觉，她每说一个字，那位泫熙仙尊的脸色便阴沉下去一分，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几乎是要滴下水来。

“言希，带她出去。”

话音未落，泫熙就往更深的黑沉里走去，言希心领神会，虚虚扶住喻尘的手肘，道，“喻姑娘，我们先上去吧。”

“好。”

喻尘看了眼泫熙的背影，隐约咂摸出几分仙尊不该有的恼怒来，垂下眸来，闷闷应了一声。

泫熙还未走出多远，四周黑暗愈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须臾，寒光夹杂着破空风声袭来，泫熙偏头，利剑贴着肩侧直直斜插入洞壁。

“仙尊，好久不见啊。”

那人一身玄衣，拔下长剑，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一双上挑的狐狸眼打量着泫熙，不时“啧啧”两声。

“玄鬼。”

泫熙无心与他纠缠，修仙界素来是与鬼界井水不犯河水，想来他二人应当是没有过节的。

“看来仙尊很是着急啊。”那人舔舔嘴唇，不紧不慢道，“我也很着急，紧赶慢赶，来看看她的师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她？”

泫熙的眉头蹙得能夹死苍蝇，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是啊，泫熙。”那人冷笑一声，收剑回鞘，“我来看看是何方神圣，也能当她的师尊。”

泫熙的脸色更是阴沉，“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没成想倒是你。”

那人自顾自地嗤笑一声，眯起了眼睛。

话音未落，那人便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浓重的血腥味。

以及一句轻蔑的——

“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