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帝王寡恩,皇家无情,登上那个位置后,眼里看见的便不是穿一条裤子长大共同打天下的兄弟了,而是手握重兵居心叵测的权臣。那年大雪纷飞,蛮族围城三月,城中粮草断绝,几乎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无数道求援的奏书飞入京中,却如石沉大海,不起一丝风浪。
阿娘本不用死的,无数北境将士本不用死的——若是那时粮草充足,有药可用。
可救援的大军就那么驻足在百里之外,硬生生拖了三月。
说来可笑,阿娘死在战场上,是重于泰山,死在皇帝的猜疑里,却也是轻于鸿毛。
那时阿姐不过两三岁,留守在京城老宅里,只以为阿娘是死于难产,后来年岁渐长,也不知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窥得了真相几分。
爱恨纠葛,这几年,她大抵也是很难熬的。
阿姐不知,在她被迷晕的那一晚,我与她的心上人,其实是见了一面的。
那位少年天子与他的父皇不大一样,他更瘦弱些,面上是长年染病的苍白——这当然是将军府的手笔。
先皇走时这位小皇帝已经有七八岁,对那些陈年旧事要比阿姐知道得更多,我一传信,他便知再推不得,有些事终究是要摆在台面上说开来。
那一晚他也确实说了许多。
说他对阿姐的感情,说先皇的悔恨与郁郁而终,说到最后,甚至咳了血。
我冷眼看着他擦净嘴角血迹,又轻手轻脚将帕子叠好塞回袖中,余光瞥见帕角,似是绣了一只威猛大鹏。
其实不是大鹏。
是鸳鸯。
我恍惚想起,京中被催婚的不只阿姐,这位少年天子也一直未曾立后,据说身边寥落冷清,时常被御史戳着脊梁骨骂来骂去。
夜风清冷,吹得青年身形更显单薄,吹得小舟摇摇晃晃,红衣美人躺在舟中,衣裙一角浮于水上,恰似一朵半开未开的睡莲。
我闭上眼,无端便觉得有些疲惫。
10
我非阿爹亲子。
死在那个寒冬的,除了阿娘,还有阿爹手底下的一个百户。
那是个铁骨铮铮的儿郎,祖上三代都是北境守将,满门忠烈,到他这辈,只余一人。
云国有无数个百户千户,于京师,他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于北境,却是以身做饵诱敌入围的一线生机。
他死后,他的妻子忧思过度,很快便也随他而去,只留下一个刚刚满月的婴儿。
从阿爹将我认作亲子,带回京城时,这场局便已布下。
云国是要变天了。
蛮族南下,直抵北境的却只是一小部分,真正的主力将会绕过草原,由西边入境,直取京师。
届时阿爹再率大军回援,将蛮族驱逐出境——可惜为时已晚,皇室已遭屠戮,未有一人幸免。昔年先皇宁肯蛮族铁骑踏入云国,也要先铲除异己,如今不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
这计划一拖再拖,早些年是阿爹不忍百姓无辜遭祸,生灵涂炭,拖着拖着,便拖出了阿姐与小皇帝的牵扯来。
这一回蛮族南下,却是我极力促成。
阿姐一直觉得她将我教得极好,其实她不知道,我这个人坏到骨子里了,我不像我的两个阿爹,胸怀天下,心系百姓,我只在乎一人的平安喜乐。
我为她步步为营,情愿生灵涂炭。
也为她亲赴西北,将这一场引狼入室变为瓮中捉鳖。
我瞒了她许多秘密,其中最大的一个,在一个月光明亮,清风正好的夜晚,我十分想告诉她。
但我没有说。
我永远也不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