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瞥了眼桌上的白绫,蹙眉。——纵是死,也绝不死在你许家计算之中。
茹萍将妆奁里那根嵌宝并蒂莲的簪子取出。美好之物却用作自戕,世事真是讽刺。茹萍嘴角带了一丝嘲弄。
金簪在她素颈上留下一线凄艳的血色,深深的口子,血像细小的舌头在试探外界的恶意,缓慢流淌。茹萍眉头并不曾皱一下,只是眼眶微微的湿了。
“三少,生不能见,那便死后再见。我会在此等你,一直一直等下去!”
她死死攥着那根簪子,想到自身悲剧,恨意便如火焚,如刀绞。泪干了,演变成一种妖异的红。那妖异的红爬满了茹萍的眼眸,像临死的蜘蛛,不肯就此将息,狠狠伸张着八根爪,连死也不肯放过恶人。
6
据说,人死前若怀揣强烈的欲念,哪怕肉身死去,欲念也会结怨成鬼魂。欲念不除,鬼魂不去。
茹萍死不瞑目。
午夜的风更凛冽了。这沉沉的秋夜,却诡异的,空中划过一道巨大的闪电,霎时间亮如白昼,旋即一声闷雷滚过屋檐。一切来去不过眨眼功夫,又归于平静。只是惊动了寒枝上的乌鸦,扑棱双翅,茫然无措地四散飞去。
死去之人的精魄需以一物为窠臼,方得栖身。茹萍依稀记得从前往庙中求签,曾听住持说,镜性明净,不惹尘埃。自己烟花之身,苦苦求的,不正是“明净”二字?
一夜间,许府几乎满门凋零。
只那男婴,由三少幼时的乳母抱着,在萧条秋夜,走了……
茹萍不肯走,她要等明珅回来。
而她哪里知道,远在英国的明珅,听说了自己死去的消息,便投身泰晤士河。她所伫候的男子,一早便下去寻她了。
“说来也是邪门,偌大的许宅,说没落就没落了。也没个预兆。”
“是啊,听说人都死绝了,连留洋在外的许明珅,也跳河自尽了!你说说!哎——”
“指不定是许家干了什么伤阴鸷的事。”
……
7
镜中女子的身影冉去,外面风雨声也收了势头。
女人如经了一世,浑身虚乏无力,但觉怅怅落空,无可依托。
茹萍的一生,仿佛为情生,为爱死。活得轰烈,死得哀婉。也许她是圆满的,真正得了一心人,肯为她死。但也许她从不曾获得,只是在虚无的爱情里,唱一出分明没有结局的独角戏。
女人想起了茹萍和明珅宴席初遇时唱的《桃花扇》,李香君拼死了,不过在扇面溅上斑点猩红。茹萍的伏笔,似乎早已埋下。人的一生,最壮丽大抵也只能如此了。
遥遥的,女人听到了不知何方传来幽幽的声音,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与爱者,无忧亦无怖……”
但无忧无怖又岂是人生的模样?
女人仿佛看明白了一些事,决绝地,踏出这斑驳的房间。
茹萍大概还会等下去,只要宅子仍在,她便徘徊此间,无止无休。
至于将步入婚姻的自己——自己可是真心信得过?还是周旋得久了,累了,忙于收拾纷乱心绪、三角关系,以求赶紧安定?
既已将爱意消磨殆尽,何苦献上自己的后半生。
茹萍的一生结束了。
但她的日子还长着呢。
女人付之一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