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薨了！”

在这宫墙之中活了这么久，也该到头了。

那个女人，终于死了。

她......死了......

过去了多少年了？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年少时与她在一起时，我是欢喜的，我也记得，那日她亲眼看着王蟾勒死我的双眸，那么冰冷，让我觉得心尖儿都是冰凉的，那个时候，我是难过的。我记得那时我挣扎的时候，苦苦哀求她，既然她说是皇上要我死，便求她替我向皇上求求情，救救我。她不过双眸盯着我，那双眼和以前一样好看，只是眼底的光终究是不似从前了。

“本宫为什么要求情？本宫比任何人都想让你死。”

竟原来，养心殿殿外那一眼便是错了。是我错了，她不是那个低人一等求着我给她机会，让我疼她的宫女嬿婉了，她现在是皇贵妃。

呵呵，皇贵妃，皇贵妃啊，多么尊贵的身份，又怎么会记得我呢？奴才只是奴才。

命悬一线时的绝望和愤怒，我对她说出了我此生对她说过最狠的话，也不过是自认为最狠的话。现在回想起来，依旧会觉得脖子上有着一层又一层的窒息感。

我对她说：“你这么忘恩负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再后来.....我便是什么也记不清楚了。于是我便成为了这深宫里的一抹游魂。看着她一步步走来，看着她一步步自食恶果。

她死了....她终于死了.....她...居然死了....

师父说，既然已入了宫，成为了阉人，就不能有不该有的念想，要学会放弃自己的情。可是师父啊，即便我们做到了超脱红尘的一步，可我们终究还在红尘里，又怎么放的下。您不也心里念着那个名叫惢心的女子，即便她与江宇彬共结连理，你也念着啊。那师父，您既然放不下，那您告诉我，我该怎么放的下啊。

站在宫墙外，我看着她的棺椁被抬了出去，一时之间，我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何感受。我只是站在那里，站了良久。后来我走到了她的寝宫里，那是她最喜欢的鹦哥，那边还摆放着她唱昆曲时穿的戏服，那是她的柳琴，都已经落了灰了，若是她在，定会擦拭得很干净吧....

这是.....

这是我与她初相识之时打的雨伞，她竟留着。炩主儿....

那时她还只是嘉贵妃宫里的一个小宫女，之身冒着雨前来求皇上去见见她那个正在生产的主子。她生的好，便是脸上还有着清晰可见的巴掌印，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美。弱态含娇，秋波自流，净的一张清水面孔，脂粉不施，像什么，像极了栀子花，临风半开。许是初为容颜动，在送她回宫的路上，我问她愿不愿跟我，她躲开了。

也是，我只不过是个奴才，更何况还是一个阉人奴才。可我知道，她不愿这样，她也不该这样。我便问她，“你这张脸，愿不愿赌一把。”

她跪在雨里，那张脸让我心里一动，可我又能做什么呢？但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绝对不会让我失望。

“求进忠公公疼我，让我赌一次机会吧。”

只一句，我倾尽了一生。

此后的日子里，我与她相互扶持，她在我心里的那个位置越发的重要了。那一日，她朝我走来，双眼里尽是慌乱，还带有些许的泪花，这情之一字，让我受不住，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直直的疼，我宽慰她，我说炩主儿，您别怕，我来替您想办法。

我记得她被关到慎刑司的时候，我心里面说不上的煎熬，像极了无数的蚂蚁啃噬着我的心肺，我只有一个念头，嬿婉，救她出来。后来我感到慎刑司的时候，精奇嬷嬷正要对她用刑，她浑身湿漉漉的在那里发抖，眼睛里却是忍耐，她怎么可能不怕，可是她就是这样的人啊，不管多难多苦，她都愿意忍受下来。

我记得那日，我去见她，听见她正在训斥宫女，我走进去时，她坐在塌上，转头看着我，那一瞬间，我竟恍然觉得她像是在那里等候了我许久。待人退下后，我拿了一碗红枣燕窝汤。

我与她说，这是刚熬好的，宫里没人，我又说着，奴才伺候您用。她不语，也不喝。我便知道定是为了皇上这两日没来看她的事生气着。她口是心非的说着有什么好生气的，然后闹着自己的小脾气。好说歹说哄着她，一口一口的喂着她喝下了这一碗汤。一碗下去，我竟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我想与她一处，我心里有她，但我却做不得什么。

后来，她生产之日很是艰难，我无能无力，只能站在寝宫外边，求着满天的神佛，求他们放过她，让她平平安安的生下龙子，只要她平安就好，一切只要她好。

这宫里边儿的日子是这么的长，这么的冷。她走了，我便也可以新的轮回了。恨她吗？怎么可能不恨呢，可我始终是放不下，若说刚开始只是相互利用，可到了最后，我竟是坠了进去，甘之如饴。若是还能再来，只怕是只会将她放在最心底，再不拿出来。

“进忠公公，进忠公公....”是做梦吗？不对，我一游魂又怎么会有梦。

“进忠公公？”这似乎...不是梦。

“哎哟，进忠公公，您可算是醒了。方才永寿宫的春婵姑姑来寻您，说是有事找您。”

春蝉.....嬿婉.....

云里雾里的，我不知怎么的来到了永寿宫门外。听见宫女们窃窃私语着，才知道，今日原是她封妃的日子。想了想，还是不进去了，便转身离开了。而后的时间里，我真切的觉得自己是活着，便才惊然，这算是重活一次。

我尽量的避免与她的接触，可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那日还是被喊了过去。她还是那么美，坐在那里看着我，我的心不由得一动，下一秒在心底大呼罪过，那不是我能靠近的。

“进忠，最近都在忙什么呢？怎的都不来永寿宫喝喝茶？”

“请炩妃娘娘安，茶便不喝了，奴才还得去伺候皇上呢。”

“炩妃娘娘若无其他的事，奴才还有差事在身，便先行告退了。”

说完推辞了几句，便离开了。差一点，差一点自己又会控制不住了。

偶有一日，我忙里偷闲，站在城楼的角落里看着这紫禁城，回想之前的点点滴滴，却感到有人靠近，一回头，是她。

“进忠。”

她唤着我，竟让我回想起以前我们一起的日子，那个时候她也是这般的语气，柔和的像春水一样，算是我为数不多的念想。如今她有这般唤我，又能有几分像从前呢。

“进忠，当年，都是你陪着我。如今，是否真心。”

是了，从一开始到我死我都一直陪着她，她唱昆曲，她学柳琴，帮她入围场，看她练骑射，都是我陪她，要是一切都如最初般美好的话，该有多好啊。真心？大概是有的，我骗不过自己，在我的心里，始终是有她的位置的，可又能如何，我是奴才，我也知道她的野心。

“炩主儿，奴才我心里是有你，可奴才我也只是奴才，打死也没什么的。前事不提，从此不见为好。”

奴才只是奴才。便是老天让我重活一回，可我命贱，怨不得旁人。只希望这次之后，我与她再不复像从前那般了。

我只听见她喃喃细语着：“原来你也......怪不得...你会与我亲疏至此....”

未能听明白她说的话，便又听见她说：“也罢，兴许是上天对我的惩罚。”说完，她便离去。

当日我便听到永寿宫走水的消息。什么身份，什么权贵，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只想着她安好，即便是我的奢望，我也只愿她安好。

我感到宫门外的时候，春蝉急得声音都是发抖的，她看到了我，小跑过来，双眼含泪的说：“进忠公公，我们主儿还在里面。您想想法子救救她吧。”

顾不得这么多，我只想进去救她出来。泼水声，火焰燃烧的声音，宫人门叫喊的声音，我什么都顾不得了。

嬿婉，嬿婉.....

冲进去的时候，她坐在那里，火焰尚未烧到她的地方，我跑向她，什么都顾不得，只是抱住她，她还在。

“嬿婉，我总是栽在你的手里....”

她沉默了，随后说：“这份情谊，我谢过你。”

重活这一世，值了。我们再没出去，便算是一个结局。此后投胎，愿你我结寻常布衣，便是让我坐那梁上燕，也好，这样我便可与你岁岁长相见了。

一世愿:愿为梁上燕，岁岁常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