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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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堂幻踩在软绵绵的沙子上，正巧一阵风从海面滚到岸上，翻涌起白浪，也将女孩那像海一样的蓝发吹得纷飞，他心一悸，她果然在这里

她坐在沙滩的长椅上，听见呼喊声回头看，还吃着一根柠檬冰棍

在海藻般飘起来的蓝发里，他的眼睛像绿翡翠，有着新生稚童一样的干净清澈

紫堂幻只觉得嗓子开始发干，一瞬间，他开始后悔接下这个‘艰巨的任务’了

她看着他，没有恶意的，只是单纯地看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这样一来，紫堂幻终于放松了不少

刚到懵懵懂懂的年纪学校里的大家总是没深没浅(毫无自知之明)地开玩笑，当然，紫堂幻也会亲自杜绝这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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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临海的十八线小城镇，学校里唯一的乐器是音乐教室的电子琴，是去年已经辞职的音乐老师留下来的，没人会弹，但安莉洁会。她是从大城市来的，巷子里的大妈大婶都说安莉洁的父亲老家就在这儿，跑出去闯荡白手起家赚了多少多少钱，后来又怎么怎么搞得破产，货真价实的落难公主，唾沫横飞，说得比珍珠还真。请她用弹钢琴的手弹电子琴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只是没人愿意来找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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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说安莉洁古怪，和她说话云里雾里答非所问，让人听不懂，久而久之便被孤立了，如果有第二个人会弹琴，也一定没人愿意找她

(反正安莉洁是咱们班的，来帮忙也是应该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大家最终让紫堂幻背负了这项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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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她还是看着他，然后又看向海，浪前赴后继地拍在岸上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紫堂幻有些局促，他瞥向她的柠檬冰棍

他有些紧张地看她，如果被拒绝了那岂不是很尴尬？

安莉洁看着手中的冰棍，柠檬黄和白奶油融化在一起。紫堂幻深呼一口气

她的眼睛似乎蓦地腾起一层雾。女孩从长椅上跳下来

……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六，学校里很热闹，文艺汇演是少有的大型活动，各个班都在准备节目。紫堂幻带着安莉洁轻车熟路地在人群中穿行，走到他们的班级

“哇！安莉洁真的来了啊”

大家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安莉洁不声不响地走到电子琴旁，看着泛黄的琴键弹出一个个颤颤巍巍的高音哆。紫堂幻看着她，眼眸低垂，睫毛长长的，像个洋娃娃

这回大家终于静下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那就平时上课铃的那首吧！”

《Windy Hill》，虽说不是舞曲，但也就凑合着了，然后大家就开始抽签分角色，这个环节总是很好玩，因为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反串，比如抽到恶毒后母的金；只能屈当旁白的凯莉；要扮演把小老鼠变成南瓜车的仙女格瑞1

————再比如抽到王子的紫堂幻

虽然不是反串，但大家肯定想象不出紫堂幻做王子，有些女孩子小心地笑起来，紫堂幻脸颊发烫，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感觉并不好，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哦～那公主是谁呐～？”

霎时间，紫堂幻下意识地看向电子琴旁的安莉洁，但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点着琴键。他迅速把目光收回来，演公主的倒是个女孩子，紫堂幻不知道她是不是那些偷笑的女孩子之一，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服装来

“水晶鞋就拿高跟鞋就行”

“那衣服呢？总不能让男生穿裙子吧？”

“衣服就灰姑娘比较重要啊，其他人穿校服就行”

“那王子也得像点样，不然和灰姑娘站在一起就太逊了”

紫堂幻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安莉洁没参与讨论，自娱自乐似的还在搞鼓那电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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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紫堂幻又是去海边找安莉洁，顺便将柠檬雪糕给她

安莉洁摇摇头，柠檬发夹随着她的动作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紫堂幻试图让她融入新环境，第一步就该是将行为和身边的人同步

在大家聊天的时候，就算不感兴趣也该配合地笑；在大家孤立你的时候，应该主动地融入大家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少数总要服从多数

没有生气，也没有感到被冒犯，安莉洁总是这样波澜不惊，可以把天大的事说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紫堂幻没再说什么，只有风呜烟着。其实他也并不出生在这里，他不出色也不有趣，没有值得炫耀的经历，曾经为了融入其他人所做出的努力只有自己明白，可是尽管如此他不也还是不太合群不是吗？否则，那天被打发来找安莉洁的，就不单单只他了

因为遇见了和自己很像的异类，所以才会产生惺惺相惜的感觉，可安莉洁好像一点也不孤独；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如果很久很久以前就能早点遇见她就好了，没人告诉过紫堂幻可以不去迎合别人，独自就能快乐

她突然不说话了，将食指抵在嘴唇上

紫堂幻跟着紧张起来

远方的海鸥传来一声啼叫，海浪起起落落，发出声响

她又突然像唱歌一样开口：

紫堂幻终于明白过来：她在念诗。他忍不住露出笑，这里很少有人会背这种现代诗吧。其实很好啊，沉浸在属于自己的世界，快乐也属于自己

……

他们往学校走，紫堂幻还记得找她的目的是为了彩排

“公主”校服外套着一件土气的粉红色绸裙，脚下高跟鞋贴着的水钻灰扑扑的，紫堂幻则套着从学校仓库翻出来的黑袍子，倒显得好些。电子琴弹出的声音显得廉价，蝉在窗外撕心裂肺地叫嚣着和他们作对，一切都并不好看，偏偏大家都笑得很开心。一曲终了，没了安莉洁的戏份，拄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头发和天空一个颜色

安莉洁却在这时看过来，她的眼睛是茫然的，像浮着一团雾似的，根本没注意他，紫堂幻却心虚地移开眼神

年少的心动往往只在一瞬间，但那究竟是不是喜欢，不得而知

文艺汇演的那一天场面倒盛大：刺目的聚光灯下他们廉价的道具竟也显得很不错；公主穿着排练时的绸裙，高跟鞋上的闪闪发光。剧情的高潮：王子捡到灰姑娘遗留的舞鞋。离得近了，紫堂幻发现那个“水晶鞋”比他之前看到的还要难看：水钻脱落露出烘干发黄的胶。那一瞬间，它似乎在警告他，这只不过是一场戏一场梦，他心中真正的成为公主的人选并非水晶鞋的主人。钢琴曲到了尾声，最后归于沉寂，他该下场了

紫堂幻在台下想。没人教过他这个问题，他也不可能去问别人。突然，他却听见安莉洁的名字，不是身边同学的闲谈，而是学校的扩音喇叭，大声的，全校都听得见的：“请欣赏x年级x班的安莉洁同学为我们带来的独唱节目《勾指起誓》(ps：英文版的)

他的瞳孔缩小片刻。安莉洁自己报了节目，可是谁也不知道。少女已经到了舞台上，还是弹钢琴时的校服，偌大的场地显得她有些渺小，她唱歌的声音柔柔嫩嫩的，听上去比他们的年龄要小。从学校的旧音响里传出来的电音夹杂着电音，又有点走音，但那时紫堂幻想，他也许真的有一点点喜欢她吧

……

结束时天已经暗了，安莉洁和他同路，于是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其实紫堂幻是完全可以快走几步，自然地和她打个招呼，然后度过这一段路程，可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的，他只低头在后面走，跟个影子似的

安莉洁突然在拐角处停下来，她低下身子时，有个小东西窜了过去，她没回头

他有些尴尬地走过去，一看，原来是猫：那种很常见，很普通的猫，它脏兮兮的，毛色白的，黑的，黄的参差在一起，并不漂亮。女孩逗猫的样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安静又柔软

沉默片刻

她语气淡淡的

于是紫堂幻就问：

女孩声音小小的，翡翠绿的眼睛里有暖黄的光点

他是不是这样的人……？因为那一瞬的心动就以为是喜欢

如果不是安莉洁提出，或许他以后还会给自己和她带来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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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堂幻犹豫着要不要说声谢谢，却听见她说：

他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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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海滩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其实什么也没有变，潮汐，海浪，只不过他们要离海更远，以免夜晚的涨潮带来危险

咸涩的海风在耳边呼啸，他们沉默着，面对着大海，突然她说：

他一时呆住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安莉洁又说：

她顿了一刻，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被孤立；被针对；被指指点点；同学们并不遮掩的窃窃私语；街边大婶绘声绘色的八卦，铺天盖地的恶意，傻子都能感受到

紫堂幻下意识地说道：

她垂着眸子，睫毛长长的，依旧像个洋娃娃，他却没了那份冲动和不可明说的思绪

紫堂幻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

大家都说安莉洁古怪，可紫堂幻只记得她在海边安静地吃着一根柠檬冰棍的样子；她在喧哗中弹出一个高音哆的样子；她在海边念着诗的样子；她在路灯下逗弄一只小猫的样子。那时的安莉洁与每一个同龄的女孩子没差别，都是干净而又美好的

只是没人愿意停下来听听她的声音，尝试着理解她的感受而已

安莉洁却安静地看着他

其实还有一些想说的，只是最终都藏在了心底

其实有的时候她也会感到孤独；有的时候不在乎只是一种逞强，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紫堂幻，还有一个偷偷地跟在她后面担心她的人就足够了

—尝试着喜欢这个世界—

—尝试着给予一些善意—

—趁我们风华正茂—

—依稀又是那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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