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吃点,小宋,看你瘦的。”唐爷爷夹了一个胖嘟嘟的饺子放到宋辞诺碗里,语气如常的慈爱,“不管有什么事,饭总要好好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宋辞诺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低声说了句:“谢谢唐爷爷。”然后,很努力地,将那个饺子吃了下去。
唐诗杨看着这一幕,鼻子忽然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猛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饺子,仿佛想用这机械的动作,来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和无力。
这顿年夜饭后的第一顿“团圆饭”,就在这样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诡异气氛中结束了。饭后,宋辞诺默默收拾了碗筷,拿到后院去洗。唐诗杨想跟过去,却被唐爷爷叫住。
“小唐,”唐爷爷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旧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着他,“你跟小宋,是不是闹别扭了?”
唐诗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闷声道:“爷爷,不是闹别扭。是……他要走了。后天。”
唐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去国外?学那个……法律?”
唐诗杨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爷爷:“您……您知道?”
唐爷爷叹了口气,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小宋这孩子,心里苦。他不说,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那个妈……唉。” 老人没有多说,但一声叹息,已道尽千言万语。“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唐诗杨语塞。他能怎么办?他能阻止一个母亲带走自己的儿子吗?他能改变别人家庭内部的意志吗?他不能。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成人世界的规则和冰冷的现实面前,他所有的热情、真诚和那点微不足道的努力,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有些事,强求不得。”唐爷爷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尤其是别人家的事。你心疼小宋,爷爷知道。你想帮他,爷爷也明白。但有些路,注定要他自己去走。有些坎,注定要他自己去迈。”
“可是……”唐诗杨的眼眶红了,“那条路根本不是他想走的!那是错的!”
“对错,有时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唐爷爷放下茶杯,看着孙子眼中不甘的火焰,缓缓道,“但是小杨,你要记住,只要人还在,心没死,就还有希望。暂时的离开,不代表永远的失去。你还年轻,小宋也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钻牛角尖,不是硬碰硬,而是让自己变得更强,站得更高。只有当你自己足够强大的时候,你才有能力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去争取你想争取的东西。”
唐爷爷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唐诗杨的心上。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咀嚼着爷爷的话。
变得更强……站得更高……
是啊,他现在能做什么?除了愤怒,除了无力,除了眼睁睁看着阿诺走向他不愿意的未来,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不够强大,他只是一个江南小镇的普通少年,他的世界只有柳枝巷这么大,他的力量微薄如萤火。
如果他变得更强大呢?如果他考上最好的大学,学最顶尖的专业,拥有足够的能力和话语权呢?是不是到那时,他就能有资格站在阿诺身边,甚至……帮他争取他想要的人生?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投入他近乎绝望的心湖,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顽强的希望之光。
“爷爷……”他抬起头,看着爷爷慈祥而睿智的眼睛,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去吧,”唐爷爷挥挥手,眼神里带着鼓励,“别苦着一张脸。最后这两天,该怎样还怎样。高高兴兴地送他走,让他记住这里的笑声,这里的温暖。这比什么都强。剩下的,交给时间,也交给你们自己。”
唐诗杨重重地点头,转身向后院走去。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虽然心依然揪痛,但似乎有了一点点方向。
后院天井里,宋辞诺正站在水池边,安静地洗着碗。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清瘦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依然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孤寂。
唐诗杨走过去,没有像之前那样急切地追问,也没有流露出悲伤或愤怒。他只是拿起干净的抹布,接过宋辞诺洗好的碗,沉默地擦拭起来。
宋辞诺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唐诗杨一眼。他以为会看到一张愤怒的、不甘的、或者悲伤的脸,但唐诗杨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对他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灿烂、但很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焦灼和绝望,多了一丝宋辞诺看不懂的、沉静的力量。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配合默契。阳光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水声哗哗,远处隐约传来新年的喧嚣。
这一刻的沉默,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沉重,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安宁。仿佛在最后的时光里,语言已是多余,只有这并肩而立的姿态,这寻常家务的配合,才是最真实的陪伴和慰藉。
宋辞诺紧绷的心弦,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松动了一丝。他垂下眼,继续冲洗着手中的碗碟,冰凉的水流过手指,却似乎不再那么刺骨。
他不知道唐诗杨和唐爷爷谈了什么,也不知道唐诗杨此刻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唐诗杨身上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坚定的东西。
这让他心里那潭死水般的平静,也泛起了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或许,在这注定分离的倒计时里,他们还能以这种方式,平静地、温暖地,度过最后的分分秒秒。不追问,不纠缠,只是陪伴。
直到,离别的钟声,最终敲响。
大年初一剩下的半天,在一种微妙而刻意的“如常”中度过。
下午,程城他们又咋咋呼呼地跑来了,拉着唐诗杨和宋辞诺要去镇上新建的小广场玩,据说那里有套圈、打气球、卖糖画等各种小摊,晚上还有灯谜会。往年,唐诗杨绝对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这一次,唐诗杨看了一眼沉默的宋辞诺,然后笑着对程城他们说:“你们先去,我和阿诺收拾一下,随后就到。”
程城虽然大大咧咧,但也察觉出今天唐诗杨和宋辞诺之间气氛有点怪,挠挠头:“行,那你们快点啊!我们去占个好位置!” 说着,便和其他人一窝蜂跑了。
等他们走了,唐诗杨转向宋辞诺,语气自然地问:“阿诺,你想去吗?不想去的话,我们在家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