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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新年快乐

抬头即是他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奇迹的转折,像一道强烈的曙光,瞬间驱散了他心中漫无边际的黑暗和绝望。巨大的惊喜和庆幸,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是,紧接着,更深的疑虑和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

为什么?

为什么阿诺还在这里?

他母亲的人呢?不是说来接他吗?出国呢?学法律呢?

是推迟了?还是……取消了?

阿诺早上那平静的表现,那句“新年快乐”,又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安抚自己,还是……有了新的打算?

昨晚天井里那番话,那绝望的眼神,难道只是他压力过大下的幻觉?

不,不是幻觉。那冰冷的触感,那绝望的语气,每一个字,都真实得刻骨铭心。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诗杨的心,像是在坐过山车,刚刚冲上惊喜的顶峰,又立刻坠入困惑和不安的深谷。阿诺还在,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可是,这份“还在”的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短暂的喘息,还是彻底的转机?阿诺平静表面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必须问清楚。

他不能再像昨晚那样,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击垮,被动地接受。

他要知道发生了什么。要知道阿诺现在到底怎么想,打算怎么办。

想到这里,唐诗杨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墙,稳了稳心神。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拧开,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扑了几下脸。

刺骨的凉意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乱糟糟的头发,苍白的脸色,通红的眼睛,嘴角可笑的牙膏沫。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无论如何,阿诺还在。

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

他得振作起来。至少,不能让自己这副鬼样子,再去面对阿诺,面对爷爷,面对那些关心他的人。

他快速洗漱,整理好衣服和头发,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疑问不安,都强行压回心底。对着镜子,努力调整面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看起来正常一点的笑容。

镜子里的人,眼睛依旧红肿,笑容僵硬,但眼神深处,那抹属于唐诗杨的、不肯服输的、灼热的光芒,正在一点点重新点燃。

无论前方是曙光还是迷雾,无论阿诺背负着怎样的重担,他都不会再轻易放手,不会再被动等待。

他要走过去,走到他身边,问清楚,然后……一起面对。

深吸一口气,唐诗杨挺直脊背,转身,朝着前堂那片温暖而嘈杂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光亮,大步走去。

收拾整齐回到前堂的唐诗杨,仿佛换了一个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甚至比平时更灿烂几分的笑容,动作利落地烧水、续茶、招呼新来的客人,嘴里“张伯伯新年好”、“李婶婶您气色真好”叫得格外甜,仿佛刚才那个失魂落魄、衣衫不整冲进来的人根本不是他。

只有离得最近的周鹤祥,能看到他笑容底下那双眼睛,依旧带着没休息好的红血丝,和一丝强压下去的、紧绷的情绪。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装作不经意地,飘向那个安静地坐在窗边、帮唐爷爷整理拜年礼品的宋辞诺。

宋辞诺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唐诗杨频繁的注视。他垂着眼,将乡亲们送来的鸡蛋、腊肉、自制糕点等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动作不疾不徐,侧脸平静得像一泓深潭,不起半点涟漪。只有当唐诗杨穿梭在客人中间,偶尔与他视线相碰时,他才会极快地抬起眼,与他对视一瞬,然后又迅速垂下,浓密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绪。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唐诗杨心里发慌,像是一层精心粉饰的、隔绝一切的冰壳。

客人们来来往往,喧闹持续了一整个上午。唐诗杨始终扮演着一个称职的、热情的、稍微有点“起晚了不好意思”的孙子角色。他笑着应答每一个问题,接过每一份好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思全不在这些寒暄和礼物上。他的全部感官,都像绷紧的弦,密切地关注着宋辞诺的一举一动,试图从那平静的表象下,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或信息。

然而,没有。宋辞诺表现得无懈可击。礼貌,安静,偶尔在唐爷爷或客人问话时,简短地应答几句,声音平稳,措辞得体。他甚至能适时地递上一杯热茶,或者帮年长的客人搬一下凳子。他完美地融入了这个新年清晨的医馆,仿佛他本就是这里的一部分,从未离开,也从未有过昨晚那番冰冷彻骨的告别。

这种“正常”,反而比任何异常都让唐诗杨感到不安和焦灼。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过分的宁静。

好不容易送走上午最后一波拜年的客人,医馆里暂时安静下来。唐爷爷捶了捶腰,脸上带着满足的疲惫,对两个少年说:“忙了一上午,都歇歇吧。我去后面下点饺子,中午简单吃点,晚上再做好吃的。”

“爷爷,我来吧。”唐诗杨立刻说,同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依旧坐在窗边、低头整理一沓红纸(大概是写对联剩下的)的宋辞诺。

“不用,你陪小宋说说话。”唐爷爷摆摆手,意有所指地看了两个少年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了然,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什么也没多说,背着手,慢慢踱向后厨。

前堂里只剩下唐诗杨和宋辞诺两人。上午热闹的余温似乎还在空气中飘荡,但此刻的寂静,却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神不宁。阳光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缓缓浮动。

唐诗杨深吸一口气,走到宋辞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拐弯抹角,目光直直地看向宋辞诺,声音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沙哑:“阿诺。”

宋辞诺整理红纸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抬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昨晚……”唐诗杨艰难地开口,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