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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曙光

抬头即是他

大年初一清晨,柳枝巷在短暂的寂静后,重新被喧嚣点燃。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凌晨起就断断续续,到了天亮更是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和喜庆的味道。拜年的人流开始涌动,大人小孩都穿着新衣,脸上洋溢着笑容,互相道着“新年好”、“恭喜发财”。

唐家医馆向来是这一片最早开门迎客的几家之一。唐爷爷德高望重,平日里看病抓药收费低廉,对孤寡老人更是时常义诊送药,是街坊邻居心里公认的“老神仙”。逢年过节,尤其是大年初一,来给唐爷爷拜年、表达谢意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要踏破门槛。

往年这个时候,唐诗杨总是第一个爬起来,精神抖擞地帮着爷爷烧水、泡茶、准备糖果瓜子,招呼一拨又一拨的客人,嘴甜得像抹了蜜,把叔叔伯伯婶婶阿姨哄得高高兴兴。可今天,太阳都爬得老高了,医馆前堂已经传来了唐爷爷爽朗的笑声和客人们的寒暄声,后院唐诗杨的房间里却还静悄悄的。

程城、周鹤祥、刘小川、赵磊几个,穿着崭新的羽绒服,兜里揣着鼓鼓囊囊的糖果和没放完的小鞭炮,嘻嘻哈哈地涌进医馆,准备像往年一样,先来唐爷爷这儿拜年,再拽着唐诗杨一起去“扫荡”别家。

“唐爷爷!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程城嗓门最大,一进门就嚷开了,作势要磕头,被唐爷爷笑着虚扶住:“行了行了,臭小子,就你嘴贫。红包拿着,都平平安安,学习进步!”

几人依次给唐爷爷拜了年,收了红包,眼睛就开始往通往后院的门瞟。

“诶?唐爷爷,杨哥呢?还没起?”程城探头探脑,“这可稀奇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年他可是比公鸡都勤快!”

唐爷爷正给一位老街坊倒茶,闻言笑容淡了些,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很快又掩饰过去,笑骂道:“就你话多!小唐昨天守岁累了,让他多睡会儿。你们要找他,自己去后院叫,小声点,别吵吵。”

“得令!”程城一挥手,几个人蹑手蹑脚又迫不及待地往后院溜。

到了唐诗杨房门口,果然静悄悄。程城敲了敲门,压着嗓子:“杨哥?起床了!拜年大队出发啦!再不起来红包都被抢光啦!”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敲,喊了几声,还是没反应。

“不对劲啊,”周鹤祥皱了皱眉,他心思细腻,早就觉得从昨晚守岁放完烟花后,唐诗杨就有点过于安静,虽然也笑也闹,但总像隔着一层什么,“杨哥平时不会睡这么沉。”

“该不会是生病了吧?”刘小川猜测。

“进去看看?”赵磊提议。

程城试着拧了拧门把手,没锁。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唐诗杨裹着被子,面朝里躺着,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睡得很沉。但程城眼尖,看到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似乎并没有随着呼吸规律起伏。

“杨哥?”程城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

被子下的人动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嗯?”

“还睡呢?都啥时候了,赶紧起来,拜年去啊!”程城说着,就要去掀被子。

唐诗杨却猛地裹紧被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更加含糊不清:“……不去。头疼。你们去。”

“头疼?”程城一愣,伸手想去摸他额头,“发烧了?”

“没有!”唐诗杨躲开他的手,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烦躁,“就是没睡好。你们别管我,自己去玩。”

这下连刘小川和赵磊都觉出不对劲了。唐诗杨虽然性格开朗,但绝不是任性不讲理的人,尤其大年初一拜年,几乎是他们这群发小雷打不动的集体活动,他往年都是最积极的组织者。

周鹤祥拉了拉还想说什么的程城,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缓:“杨哥,你真没事?要不我去跟唐爷爷说一声,你好好休息,前面有我们呢。”

唐诗杨没吭声,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拒绝外界一切接触的、受伤的兽。

周鹤祥眉头皱得更紧,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给程城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出去。程城虽然大大咧咧,但也看出唐诗杨状态不对,挠挠头,和其他两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周鹤祥没走,他走到窗边,刷地一下拉开了窗帘。冬日上午有些苍白的阳光猛地涌进房间,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唐诗杨被光刺得眯了眯眼,却没动,也没发火,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

周鹤祥走到床边,看着好友明显不对劲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问:“杨哥,到底怎么了?昨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想起昨晚放烟花时,唐诗杨和宋辞诺似乎消失了一会儿,后来两人一前一后回来,虽然神色如常,但周鹤祥敏锐地感觉到,他们之间流动的气氛有些不同,尤其是唐诗杨,后来虽然也在笑,但眼神总有些飘忽,不像往常那样亮得灼人。

唐诗杨身体几不可周鹤祥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他知道唐诗杨的性子,看起来最好说话,其实骨子里很倔,不想说的时候,谁也撬不开他的嘴。“行,你歇着。我去前面跟唐爷爷说一声。有事叫我。” 说着,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补充了一句,“毕竟……有诺哥在,他一大早就过来给唐爷爷拜年了,这会儿在前头帮忙招呼着呢,人手够,你安心休息。”

他本意是想让唐诗杨放宽心,前面有人顶着。却没想到,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劈在了唐诗杨混沌的脑海里。

诺哥在?宋辞诺在?一大早就在?还在前面帮忙?

昨晚天井里那番冰冷的对话,那句“明天,我母亲的人,会来接我”,那绝望而平静的眼神,那令人心碎的告别……难道都是他极度悲伤下产生的幻觉?还是……阿诺改变了主意?或者发生了什么变故?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混杂着更深的困惑和不安,瞬间冲垮了唐诗杨筑起的脆弱防线。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想也没想,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动作太大,带起一阵凉风,也让他因熬夜和心绪紊乱而隐隐作痛的头更晕了一下。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甚至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门口冲。

“杨哥?你……”周鹤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话没说完,就见唐诗杨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过,冲出了房间,直奔前院。

“诶?杨哥!你鞋!”周鹤祥看着他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背影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急切,心里疑窦更深,连忙跟了上去。

唐诗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他在吗?他真的还在吗?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他衣衫不整,头发睡得乱翘,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点早上恍惚间漱口时没擦干净的牙膏沫,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进了此刻正热闹非凡的医馆前堂。

堂屋里坐着好几位来拜年的老街坊,正围着唐爷爷喝茶说话,满屋子的人声、笑声、茶杯磕碰声。空气里弥漫着茶香、糖果香和烟草味。

然后,唐诗杨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猛地定格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察地僵了一下,依旧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