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诺没有再说话。他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精美的瓷器。
窗外的暮色,终于完全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医馆里,唐爷爷点亮了所有的灯,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充满了每一个角落,试图驱散冬夜的寒冷和此刻屋内凝重的寂静。前院传来程城大呼小叫让刘小川别偷吃供品的声音,和周鹤祥无奈的制止声。一切热闹如常。
但唐诗杨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层温暖的、保护着阿诺也保护着他自己美好幻想的泡沫,正在无声地、无可挽回地破裂。冰冷的现实,正透过那道裂隙,汹涌而入。
他坐在宋辞诺身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温暖,就能驱散阿诺世界的严寒,就能守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靠近和安宁。可现在他才发现,有些寒冷,来自遥远而强大的冰山,并非他这盏小小的灯火所能融化。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覆在宋辞诺搁在膝盖上、冰凉的手背上。触手一片沁骨的冷。
宋辞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手。他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两人就这样,在满室温暖的灯光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岁末的喧闹声中,沉默地并肩坐着。一个掌心滚烫,试图传递微不足道的暖意;一个手背冰凉,承受着命运沉重的寒意。
除夕未至,离别似乎已提前嗅到了气息,在这岁末的寒夜里,悄然弥漫。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柳枝巷的喧嚣达到了顶峰。家家户户门窗大开,灯火通明,洗刷声、剁馅声、油锅的滋啦声、孩童的嬉闹奔跑声、大人们的吆喝说笑声,还有断续零星的鞭炮炸响,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煮沸了整条巷子,空气里饱和着油炸食品、炖肉、蒸年糕和硫磺的浓烈气味,是一种热闹到近乎喧嚣的、属于中国年的独特气息。
医馆里也忙得热火朝天。唐爷爷指挥着几个“壮丁”贴窗花、挂灯笼、清扫每一个角落。程城和赵磊踩着凳子,笨手笨脚地往门楣上贴横批,差点把“迎春接福”贴成了“接福迎春”,被周鹤祥好一顿数落。刘小川在厨房帮着唐爷爷炸丸子、藕合,弄得满脸油光,不时偷吃一个,烫得直吸气。
唐诗杨负责写“福”字和小的吉祥话,红纸铺了满桌,墨香四溢。他写得一手不错的毛笔字,是爷爷从小教的。宋辞诺就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帮他镇纸,递纸,将写好的“福”字一张张挪到旁边晾干。他的动作依旧细致,但比平时更沉默,目光常常落在那些未干的、墨色淋漓的“福”字上,有些出神。
“阿诺,你也写一个?”唐诗杨将蘸饱墨的笔递过去,笑着邀请。
宋辞诺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毛笔,又看看唐诗杨期待的眼神,犹豫了片刻,才接过来。他握笔的姿势有些生疏,显然不常写。他想了想,在空白的红纸上,很慢、很认真地,写了一个“安”字。笔画清瘦,结构工整,带着一种与他气质相符的、内敛的力道。
“安”,平安,安宁。是他此刻最深的祈愿,也是他自知难以企及的奢望。
“好字!”唐诗杨赞道,心里却微微一酸。他拿起那张写有“安”字的红纸,小心地吹了吹墨,“这个贴你房间门上,保平安。”
宋辞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那张红纸,直到唐诗杨将它妥善地放在一边。他没再写第二个字,只是重新拿起镇纸,恢复了沉默。
下午,祭祖。唐家在江城已无近亲,但唐爷爷依旧在堂屋正中摆上简单的供品,燃起香烛,带着唐诗杨恭恭敬敬地磕头祭拜。昏黄的烛光映着墙上挂着的、有些年头的黑白照片,上面是唐诗杨从未谋面的父母,笑容年轻而温和。他们是镇上的小学老师,很多年前在一次送学生回家的山洪中,为救落水的孩子不幸遇难。这是唐诗杨心底永远的痛,也是唐爷爷白发人送黑发人后,独自撑起医馆、将孙子抚养长大的坚强理由。爷孙俩对着照片默默站立了一会儿,没有太多言语,只有香烛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带着思念,飘向看不见的远方。
程城他们很懂事地没有进来打扰,只在门外安静地等着。宋辞诺也站在门外檐下,看着里面摇曳的烛光和爷孙俩沉默的背影,眼神幽深。他想起自己的外公,那个慈祥的、总是带着药香和书卷气的老人,也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真实的光和热。外公的祭日,母亲从不提起,仿佛那是不愿触碰的失败和伤痛。而他,只能独自在心底祭奠。对比眼前这简单却充满温情和传承的仪式,他心里那片荒芜的角落,似乎更加空旷寒冷了。
祭祖完毕,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包饺子是除夕的重头戏。唐爷爷和好了面,调好了馅(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两种),一张大圆桌摆开,众人围坐,开始动手。程城自然是搞笑担当,不是把饺子包成了“小笼包”,就是馅放太多撑破了皮,弄得满手满脸都是面粉。周鹤祥包得倒是像模像样,但速度极慢,每一个都像在完成艺术品。刘小川和赵磊互相比赛谁包得快,结果歪歪扭扭,奇形怪状。
唐诗杨手法熟练,手指翻飞,一个个圆鼓鼓、胖乎乎的饺子便立在案板上。他一边包,一边教宋辞诺:“你看,这样捏褶,不容易漏。馅别放太多……对,就这样。”
宋辞诺学得很认真。他手指修长灵巧,虽然动作生涩,但学得很快,包出的饺子一开始还有些扁塌,后来渐渐也有了模样,整齐地排在唐诗杨包的饺子旁边,像一队沉默的、略显清瘦的士兵。
灯光温暖,面粉飞扬,笑语喧哗。空气里弥漫着面团、馅料和人间烟火交织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宋辞诺置身于这片嘈杂的温暖中,听着程城夸张的抱怨和周鹤祥冷静的吐槽,看着唐爷爷慈祥的笑容和刘小川赵磊幼稚的比拼,感受着身旁唐诗杨耐心的指导和偶尔碰到他手背的、温热的指尖……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又被这具象的、琐碎的温暖,短暂地照亮、浸润。
他几乎要产生错觉,仿佛自己真的属于这里,属于这片喧闹平凡的幸福,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包饺子,吃年夜饭,守岁,放烟花,然后迎来新的一年,周而复始。
但心底那根越绷越紧的弦,和手机在口袋里偶尔传来的、沉闷的震动(他调了静音),又在清晰地提醒他,这只是一个易碎的梦境。母亲没有联系他,但她的助理在今天下午发来过一条简洁的信息,确认了他除夕后的行程安排。没有问候,没有商量,只有不容置疑的通知。
他垂着眼,专注地捏着手里的饺子皮,试图用这重复的、需要一点专注力的动作,来压制心里翻涌的恐慌和即将决堤的情绪。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夜幕彻底降临,华灯初上。柳枝巷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医馆里,丰盛的年夜饭摆满了圆桌。鸡鸭鱼肉,各色菜肴,中间是热气腾腾的饺子。唐爷爷开了瓶自家泡的枸杞酒,给大人们(包括他自己和几个“小大人”)都倒了一小杯。程城他们以茶代酒。
“来!”唐爷爷举起酒杯,脸上是舒心的、满足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旧岁将去,新年即来。咱们一家子人,难得聚得这么齐,热热闹闹过个年!祝咱们小唐、小宋、小城、小祥、小川、磊子,来年学业进步,金榜题名!祝咱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新年快乐,平安健康,万事如意!”
“新年快乐!”众人举杯,笑着呼应。玻璃杯和陶瓷碗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橙黄的酒液和清亮的茶水荡漾着,映着每个人脸上温暖的光。
宋辞诺也举起了面前的茶杯。他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的茶汤,看着围坐一桌的笑脸,看着主位上唐爷爷慈祥的面容,看着身旁唐诗杨明亮的、盛满笑意的眼睛,心里那根弦,终于到了承受的极限。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