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傻子。昨晚帐篷里那么挤,他自己睡相如何……他并非完全没有模糊的印象。小时候,是跟着外公睡的。在来到外公身边之前,在那些父母争吵不休、甚至父亲会动手的混乱日子里,他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噩梦连连,常常在黑暗中惊醒,哭到抽搐。是外公,把他接到身边,每晚抱着他,用苍老温暖的手掌,一下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用带着药香和书卷气的、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安抚。在外公身边,他才慢慢不再被噩梦惊醒,才敢放心地沉入睡眠。也因为外公无条件的包容和宠溺,他的睡姿……渐渐变得“自由奔放”,反正外公的床够大,外公也总是纵着他,说“小孩子,想怎么睡就怎么睡,睡得香就行”。
这个习惯,他以为早就随着年岁渐长、独自入睡而改掉了。可昨晚,在那样狭小陌生的环境里,在另一个人近在咫尺的体温和呼吸间,那些深埋在骨子里的、关于安全感的匮乏和依赖,似乎在不经意间,又悄悄冒了头。
他影响了唐诗杨睡觉。这个认知,让宋辞诺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闷的,沉甸甸的,还有些……难堪。他以为自己在努力适应,在学着接受温暖和靠近,却没想到,会在最无意识、最私密的睡眠中,暴露出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像个缺乏安全感、睡相糟糕的小孩。
而唐诗杨,明明被影响了睡眠,有了黑眼圈,却在被朋友问及时,选择了沉默,替他遮掩了过去。
为什么?
宋辞诺想不明白。他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问题,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习惯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习惯不欠人情。可唐诗杨,从暑假那碗面开始,到日常的同行、晚餐,再到这次爬山、同帐而眠……他一直在主动靠近,给予,包容,甚至……替他掩饰尴尬。
这和他过去十几年所经历的、人与人之间充满算计、控制、冷漠或虚伪的关系,截然不同。像一道过于温暖明亮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冰冷灰暗的世界,让他无所适从,又本能地……想要靠近,却又害怕灼伤。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柳枝巷的方向,那间亮着温暖灯火、飘着药香和饭菜香的医馆,此刻在黑暗中,像一座遥远而温暖的灯塔。
那里有慈祥的唐爷爷,有总是笑得明亮、心思澄澈的唐诗杨,有简单的饭菜,有关于医学的探讨,有……他从未体验过、却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悄然贪恋的、名为“家”的温暖和平静。
可是,他能一直这样下去吗?这份温暖,他能坦然接受,而不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吗?
宋辞诺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带来微微的刺痛。心里那处荒芜了太久的冻土,似乎正在这温暖光线的持续照耀下,缓慢地、无可挽回地融化,露出底下柔软而脆弱的、渴望被抚慰的真实。但同时,那融化的过程,也带来了更深的不安和……恐惧。
怕依赖,怕习惯,怕失去。
夜色更深了。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孤单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周一清晨,深秋的寒意似乎又重了一层,天空是那种铅灰色的、了无生气的沉闷。湿冷的空气凝在柳枝巷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唐诗杨出门时,爷爷往他书包里塞了个还烫手的烤红薯:“拿着,路上暖暖手,也垫垫肚子。”
他啃着热乎乎、甜丝丝的红薯,慢悠悠地往学校晃。脑海里还残留着周末山野清新的空气、璀璨的星空、冰凉的溪水,以及……帐篷里那一夜并不安稳的睡眠,和宋辞诺晨光中望着日出时,那双映着金辉的、异常明亮的眼睛。
走进高三(1)班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早读前的喧闹比平时略低,似乎周末的放松和疲惫感还在持续。他的目光习惯性地第一时间投向靠窗的位置。
宋辞诺已经在那里了。
他依旧坐得笔直,微微低着头,正看着摊在桌上的一本厚厚的习题集。侧脸在教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更加白皙,甚至有些透明,眼下似乎也有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阴影。他穿着整洁的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安静到近乎凝滞的气场里,仿佛周末的山野之行只是一场错觉,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静疏离、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背景”。
只是,当唐诗杨的脚步声在过道里响起,越来越近时,宋辞诺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但极其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他的肩膀似乎微微绷紧,握着笔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他没有抬头,只是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目光定在书页的某一点上,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抗拒什么。
唐诗杨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拉椅子的声音在略显安静的教室里有些突兀。他能感觉到旁边那道身影的僵硬。他心里有些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至于么,不就是挤了一晚上,睡相……豪放了点?他又不是小姑娘,还会为这个脸红尴尬一整天?
“早啊,阿诺。”他侧过身,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两人之间的“书墙”上,脸上带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明朗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周末玩得挺嗨,就是早上真冷,差点冻成冰棍儿。”
他的态度太自然,太随意,仿佛那晚帐篷里的“亲密接触”和第二天溪边的微妙尴尬,都不过是爬山露营中不值一提的小插曲,早已随风散去。
宋辞诺的身体,在他开口打招呼的瞬间,似乎又僵硬了一分。然后,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唐诗杨。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紧张,一丝细微的窘迫,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他看着唐诗杨那双清澈带笑、没有任何异样情绪的眼睛,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不易察觉地松了一点点。他抿了抿唇,才几不可闻地回应了一声:“……早。”
声音有些干涩,但还算平稳。回应完,他便又迅速低下头,重新将目光投回习题集,只是握着笔的手,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用力到指节发白。
早读课在一片“之乎者也”的嗡鸣中开始。唐诗杨翻开语文书,心思却有点飘。他眼角的余光,能瞥见旁边宋辞诺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他似乎真的在很认真地看题,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偶尔还会停顿很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落。
看来,还是在意了。唐诗杨心里了然,但并不点破。他了解宋辞诺,这人脸皮薄,心思重,有些事情,越是提起,越是尴尬。不如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让时间自然而然地把那点不自在冲淡。
第一节是化学课。化学老师是个风趣的小老头,一上来就开始讲评期中试卷。讲到一道关于有机化合物同分异构体数目的难题时,他点了宋辞诺的名字:“宋辞诺同学,这道题全班只有你一个人用最简洁的方法做对了,来,给大家讲讲你的思路。”
宋辞诺站起身。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唐诗杨的休闲外套(他自己的衣服唐爷爷洗了还没完全干),站起身时,衣摆轻轻晃动。他走到讲台边,拿起粉笔,转身面向黑板。他的背挺得很直,侧脸在黑板前显得轮廓分明。他开口讲解,声音平稳清晰,逻辑严密,一步步推导,将复杂的异构体问题拆解得条理分明,连平时最头疼有机化学的程城都听得入了神,小声对旁边的周鹤祥说:“诺哥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唐诗杨也在听。他化学不算差,但比起物理数学,总少了点灵性,尤其是这种需要极强空间想象和缜密思维的同分异构体题目,常常会漏算或多算。听着宋辞诺条分缕析的讲解,他忽然觉得,那些纠缠不清的碳链和官能团,似乎也变得清晰可辨起来。
“所以,关键是要先确定母体骨架,再系统性地添加取代基,避免重复和遗漏。”宋辞诺讲完最后一步,放下粉笔,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师,等待点评。
“非常好!思路清晰,方法严谨!”化学老师不吝赞赏,示意他回座,然后目光扫过台下,“大家都听懂了吗?这种系统性的思维方法,不仅在化学,在其他学科也适用。要多向宋辞诺同学学习。”
宋辞诺走回座位,表情依旧平淡,但坐下的瞬间,他似乎不易察觉地,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背。
唐诗杨看着他沉静的侧影,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一个之前模糊,此刻却异常清晰的念头。
他想超过他。
不是那种“我一定要比你强”的争强好胜,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带着点不甘和……向往的感觉。宋辞诺站在那里,思路清晰、冷静自持地讲解难题时,身上仿佛在发光。那种属于顶尖头脑的、从容不迫的光芒,让唐诗杨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只满足于“还不错”的前五十,不应该只在物理数学这些小天地里打转。他想站到那个高度,想看到宋辞诺所看到的风景,想……和他并肩。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于是,接下来几节课,程城和周鹤祥最先发现了不对劲。
物理课,唐诗杨依旧听得聚精会神,这很正常。但到了他平时会偷偷看编程书或者打盹的语文课,他居然摊开了笔记本,跟着老师梳理文言文虚词的用法,还破天荒地主动回答了一个关于“之”字用法的提问,虽然答案不算完美,但态度极其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