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江城,在秋阳下舒展着筋骨。柳枝巷的青石板被晒得暖烘烘的,空气里飘着谁家炖肉的香气,混杂着晾晒的棉被在阳光里蓬松的味道。棋牌室的喧闹从上午就开始了,哗啦啦的洗牌声和老爷子们中气十足的争论声,成了巷子里最热闹的背景音。
唐诗杨睡到自然醒,吃过爷爷留在锅里的早饭,晃到医馆,像往常一样帮着抓药、看店。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门口,耳朵留意着巷子里的脚步声。程城抱着篮球来喊了他两次,他都以“要看店”为由推了,只说下午再去。
可直到日头偏西,医馆里进出过几个抓药的街坊,送走最后一个因为贪凉拉肚子的小孩,那个清瘦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在巷口,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远远地朝着超市方向走去。
周日下午,唐诗杨和程城他们在镇中学的篮球场打到太阳西沉,汗水湿透了背心。激烈的跑动、跳跃、呼喊中,他偶尔会看向场边栅栏外的巷子。秋日的阳光把巷子照得明亮清晰,有老人慢悠悠地走过,有妇人提着菜篮匆匆回家,有孩童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唯独没有宋辞诺。
“杨哥,看啥呢?专心点!”程城一个长传过来,唐诗杨差点没接住。
“没什么。”他甩甩头,把球运过半场,一个急停跳投,球空心入网。
“好球!”程城欢呼。
打球时的酣畅淋漓暂时冲淡了那点莫名的在意。但晚上回家,坐在医馆藤椅里,听着后院棋牌室的隐约喧闹,看着门外渐浓的夜色,唐诗杨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宋辞诺周末都不出门的吗?他在家干嘛?一直看书?吃饭怎么办?还是又吃泡面?
他想发个信息问问,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宋辞诺的联系方式。两人虽然成了同桌,一起吃过饭,爷爷也邀请了他以后常来,但除了那张写着“嗯”的纸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更现代的联系纽带。宋辞诺似乎也没有手机,至少从来没在学校见他用过。
“怪人。”唐诗杨对着空气嘟囔一句,翻了个身,藤椅吱呀作响。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惦记。
周一清晨,薄雾再次笼罩江城。唐诗杨踩着湿润的青石板上学,心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走到高三(1)班教室后门,还没进去,目光已经习惯性地先投向靠窗那个位置。
宋辞诺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得笔直,微微低着头,正看着摊在桌上的一本很厚的书。晨光透过带着湿气的玻璃窗,朦朦胧胧地落在他身上,给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他穿着整齐的校服,连最上面的扣子都一丝不苟地扣着。周围陆续进来的同学带来的嘈杂——放书包的哗啦声,赶作业的沙沙声,聊天的嬉笑声——似乎完全无法侵入他周身那尺许见方的、静谧的领地。他就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安静的岛屿,与外界的喧嚣隔着透明的介质。
唐诗杨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周末没见到人而产生的细微焦躁,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好像只要看到他在这里,一切就都回到了某种安心的轨道上。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书包扔进桌肚,发出不小的声响。宋辞诺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早啊,阿诺。”唐诗杨侧过身,手臂搭在两人之间的“书墙”上,笑着打招呼,声音是少年人清晨特有的清亮。
宋辞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黑,很静,像两泓深潭,映出唐诗杨带着笑意的脸。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嘴唇微动,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早。”
算是回应。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但唐诗杨注意到,他握着书页边缘的手指,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紧紧的了。
早读课在一片“之乎者也”的嗡嗡声中开始。唐诗杨背得心不在焉,目光总往旁边飘。忍了又忍,终于在早读快结束、教室里开始有些松懈的骚动时,他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欸,阿诺,周末干嘛呢?都没见你出门。也不来打球?”
宋辞诺正在默背一篇文言文,闻言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墨点。他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看书。”
“在家看两天书?”唐诗杨挑眉,“不闷啊?”
宋辞诺没回答,只是又翻了一页书,用沉默表示“不闷”,或者“与你无关”。
唐诗杨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反而觉得有点好笑。果然还是那个“怪人”。他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话题:“那……晚上呢?吃饭怎么解决的?”
这次宋辞诺的沉默更久了一些。他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唐诗杨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吃了。”
吃了什么?怎么吃的?他没说。但唐诗杨几乎能肯定,大概率又是泡面或者面包对付过去的。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在意又冒了出来,混合着一点点……心疼?
他正想说什么,下课铃响了。程城像颗出膛的炮弹一样从前面弹过来,一把勾住唐诗杨的脖子:“杨哥!早上那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没?答案是不是根号三?祥子非说是二!”
喧闹瞬间包围了他们。宋辞诺合上书,拿起水杯,起身离开了座位,朝着教室后排的开水间走去,背影清瘦安静,很快融入课间喧腾的人流里。
唐诗杨看着他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晚上再说。
高三的白天在密集的课程和试卷中飞快流逝。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临近放学,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躁动又疲惫的气息。夕阳的光线再次斜射进来,颜色比早晨更深,是温暖的金红色。
唐诗杨做完一套物理模拟卷,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旁边的宋辞诺还在看那本厚厚的医学专著,神情专注,夕阳给他白皙的侧脸和握着笔的指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柔和了他身上惯常的清冷感。
放学铃响起的瞬间,教室里如同解除了某种禁制,瞬间喧腾起来。收拾书包的哗啦声,椅子的拖动声,少年们解放的欢呼和约着去打球、去小卖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唐诗杨快速把桌上的书本文具扫进书包,拉上拉链,单肩背上。然后,他转向旁边。宋辞诺也收拾好了,正将最后一本厚书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
“阿诺,”唐诗杨叫他,声音在周围的嘈杂里依然清晰,“晚上……去我家吃饭呗?爷爷昨天还说,买了条新鲜的鲈鱼,清蒸最好。”
宋辞诺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唐诗杨。唐诗杨站在逆光里,金色的夕阳给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脸上带着明朗的、期待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笑容和眼神太具有感染力,太……不容拒绝。
周围是急着离开的同学,程城已经背着书包冲了过来,大声嚷嚷:“杨哥!走啊!去不去河边?听说最近……” 他的话在看到宋辞诺和唐诗杨对峙(在他看来)的姿势时,戛然而止,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在程城好奇的目光和周围涌动的嘈杂人潮中,宋辞诺看着唐诗杨那双盛着夕阳和笑意的眼睛,心里那点惯性的、想要退却和拒绝的念头,忽然就变得很微弱。他想起了周五晚上温暖的灯光,想起那碗被吃得干干净净的面,想起唐爷爷慈祥的笑容和关于医学的探讨,想起院子里星空下那顿简单的晚饭,和那句“以后常来”的邀请。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化为了一个很轻的点头。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于明亮直接的目光,声音低低地,却足够让面前的人听清:“……嗯。”
“好嘞!”唐诗杨笑容扩大,转身拍了拍还在发愣的程城的肩膀,“城子,你们自己去玩吧,我今天有事。”
“啊?哦……”程城反应过来,看看唐诗杨,又看看已经背上书包、微微低着头站在一旁的宋辞诺,脸上露出了然又促狭的笑容,拖长了声音,“懂——了——杨哥要‘回家吃饭’——那我们就不当电灯泡了!走了走了!” 他说着,冲着周鹤祥他们挤眉弄眼,一溜烟跑了。
“这臭小子!”唐诗杨笑骂一句,也不解释,转头对宋辞诺说,“走吧。”
两人随着放学的人流走出教室,走下楼梯,穿过有些喧闹的操场,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在一起。
起初,是唐诗杨走在前面半步,宋辞诺沉默地跟在侧后方,中间隔着一点距离,像两个只是恰好同路的同学。但走着走着,唐诗杨渐渐放慢了脚步,变成了与宋辞诺并肩而行。他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偶尔指一指路边墙头开得热闹的牵牛花,或者吐槽一下今天数学老师又拖堂。宋辞诺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发出一个单音节表示他在听,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蜿蜒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巷子。
他们的脚步都不快,比起周围匆匆回家的学生,显得有些悠闲。秋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两人的校服衣摆和额前的碎发。空气里有糖炒栗子甜腻的焦香,有谁家厨房飘出的炒菜油烟味,也有青石板被晒了一天后的微微土腥气。
这是宋辞诺第一次,和另一个人,在放学后,这样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目的地的焦虑,没有需要应付的社交,甚至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只是走着,听着身旁的人用清亮的声音说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看着熟悉的巷景在夕阳下变换着光影。心里那片总是绷紧的、荒芜的领域,奇异地感到一丝平静,甚至……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弛。
走到柳枝巷口,医馆的老旧门楣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唐诗杨很自然地推开门,侧身让宋辞诺先进。药香混合着夕阳的暖意扑面而来。
“爷爷!我们回来了!”唐诗杨朝着里间喊了一声。
“哎!回来了?”唐青山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鱼马上就好,小宋同学也来了?快坐,休息一下。”
“唐爷爷好。”宋辞诺微微躬身。
“好,好,别客气。小杨,给小宋倒杯水。”
一切自然得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宋辞诺在长凳上坐下,看着唐诗杨熟门熟路地拿杯子、倒水,然后凑到后院厨房门口,跟爷爷说着什么,传来隐约的笑语。夕阳最后的光线透过门楦,在地面上投出斜斜的、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开始飘来清蒸鲈鱼鲜美的香气,混合着葱姜和蒸鱼豉油的味道。
他独自坐在渐渐暗淡下来的光线里,等着。但这一次,不再有周五晚上那种独自面对黑暗的孤寂和不安。他知道很快会有一盏灯亮起,会有一顿热腾腾的饭菜,会有一个老人慈祥的问候和一个少年爽朗的笑语。
原来,等待也可以是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