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乾坤台一别已有数日。上古不知为何转了性子，竟关心起神界的大小事务来。

兴许是主神为了补偿这些年自己的缺失，又或只是被诸神逮着机会抓到了案前。白玦自有满腹的心事想要通通说与上古，奈何他谢退了投入长渊殿的一摞子拜帖，却始终未得着机会。

也不是一面未见的，只不过朝圣殿前总是候着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一众上神，人人顶着一副“我有要事”的严肃嘴脸。隔着半个大殿，他看着她，虽满足，却是不知足了。

白玦想起六万年前那日，天启来瞭望山寻他，彼时只是觉得麻烦。想着这位横空出世的混沌新主神寿数亘古，日后自有大把机会相见，万岁的小娃娃，没什么值得拜会的。

炙阳诓他“天资聪颖，乖巧懂事，从不惹麻烦”，天启说她“天真烂漫，活泼可爱”，他不过嗤之以鼻罢了——身为混沌主神，上古究竟是何种模样秉性无甚重要，担得起主神之责即可。

只是后来…只憾自己没有早个万年，于她降生之际便同她相识，守着，候着，慢慢陪她长大。想到那个少女，白玦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了一点弧度。

他那时从未想过，未来的混沌主神竟可以是那般——小小的一个人儿，心思千回百转，脑袋里充斥着奇异念头。

上古的存在是这样的不可思议，叫他觉得自己甚至没有办法来应对。

白玦的确是没有办法应对的，当他终于有些适应在殿里时时见到一个女孩子的时候，猛地回头才幡然醒悟，原来这个女孩子，已然如此深深地扎入他的生命之中了。

长渊殿，梨树下，白衣青年长久地坐着，桌案上胡乱放了一卷书，茶雾缭绕，天边西日低垂，长长的枝叶的影子洒满衣衫。

白玦指间捏着盏茶，轻轻地转动，茶汤尚温，主人却没有再饮的意思，只是眉目低垂地思虑着，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侍立在一旁的小火兽絮絮叨叨地从“炙阳吩咐御琴上神撺掇了一个百花宴”说到“天启神尊转了性子”，直到从他的言语里听见了上古的名字，这才抬起视线来。

“神尊，红日方才是说，按小殿下以前的性子，早就巴巴地来寻神尊了。殿下几日圈在殿中不出，说不准是为着先前的事儿同神尊怄气呢……”

“想当年红日依神尊吩咐，将镇魂塔给殿下送了去，殿下很是伤神……这些年来，红日瞧着，殿下虽不说日日以泪洗面，也全凭一口气强撑着。神尊您不顾惜自己性命，一心为了殿下着想，殿下……神尊！神尊您去哪？”

红日没有喊住的白玦真神，此刻出现在朝圣殿外，这座象征着神界至高尊荣的殿宇正淡然沐浴着最后一缕残阳。

他急匆匆前来，见到这座殿却忽而宁静了。廊柱前端立着的神侍忙上前见礼，小神侍面生地很，却是个上道的，说主神应在摘星阁修炼，此时殿内并无旁人，自己身份低微，劳驾神尊自行前往云云。

想来他二人间是非曲折，五百年来已是传了诸多版本。

白玦冷淡地嗯了一声，抬步穿过了前殿和中殿，向着摘星阁走去。

殿内光线昏暗，穹顶上的明珠散发着淡淡的光辉。除此之外，万年前芜浣布置的种种陈设已然尽数撤去，整个大殿似乎只余下一个恢弘的壳子，简单又空旷。

当白玦转过回廊，见到上古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摘星阁的软榻上的模样——双目轻阖，两手拢成一个半圆，磅礴的神力自她的指尖逸散而出，融入天地，而世间的光却消失了，仿佛万千芳华皆汇聚于一人身上。

白玦一时间怔住，静静地用目光洗礼着她，眼底幽深。

直到夜风拂动，上古袍袖中隐约掩着的石链落入他的视线，真神千万年来练就的无波心海顷刻间荡起了层层涟漪。

仿佛心绪的变化惊扰了面前的少女，她张开双目看了过来，振了振衣袖起身，继而负手立着，恍若划破虚空，自亘古而来。

少女气势不凡，而眼里盈着明亮的笑意。

“怎么？白玦真神星夜前来，莫不是惦念本主神了？”

何止是惦念。

“上古。”白玦轻轻地圈住她，抚着她淡然的眉眼，熟悉的温度自指尖传来。

是了，上古这具借后池之身重生的躯壳，每一寸肌肤，他都曾温柔地珍惜地触碰过。白玦垂首，抵住少女的额头，鼻尖描画着她的鼻尖，半晌，餍足地轻叹一声：

“上古，我好想你。”

上古心里软软一暖，正欲开口，忽而一阵天旋地转便被重新按回了软塌之上。

夜风微凉，体温相融，景色正好。

月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