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的冬天,是很冷的。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这刺骨的寒意似乎并没有对紫兰轩的生意造成多大影响,反而变得更兴隆了——
哪个男人不愿意在寒冷冬日拥在美人温暖的香怀中呢?
好歹这朱门酒肉臭未沾染弄玉一丝半毫。此刻的少女正手捧一只香炉,悠悠卧在廊内榻上观雪饮茶。
她还是老样子,一身百年不变的橙色暖调衣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不悲不喜,只是静静的卧着,卧着……
自入流沙数月来,弄玉倒也帮着置办了大大小小不少事物,今日城东明日郊西,有时奏琴的雅袍还未换下,提着裙腰就提剑去取命。
这样频繁的转移换到流沙其余人中任何一个都会被人起疑心,而弄玉恰恰因为这清清白白的身份,在附近来去自如,无人在意。
她知道很累,但起码充实,她心里无愧。
她依稀记得那日紫女笑着跟流沙众人打趣,说等弄玉再大了就把她嫁出去,省的再在紫兰轩留着混嫁妆。
这自然是句玩笑话,众人欢笑之余,弄玉却悄悄红了脸。抬头看向张良,亦是如此。
抛开儿女情长,弄玉冰雪聪明,自然懂得寄人篱下的道理。而且这种意识随着年龄的增长一天天的也越来越强烈,有事做起事来非得把自己累的精疲力竭不可,任紫女嗔怨。
至少她是幸福的。
除了自己的琴技,她找到了自己正大光明留在流沙的理由。
他们是平等的。
思绪被一阵芬芳扯回,弄玉拂去袖上的尘,定睛看向来人——
“张公子……”语气竟是前所未有之欣喜。
看着半卧在榻上的少女,张良似乎有些窘迫,匆匆行了礼后便回过身去,假意欣赏雪景,找个话题道:“想不到弄玉姑娘也好赏雪。”
见他这样子,弄玉心中了然。抿唇一笑,挑眉道:“也?莫非张公子也喜欢这雪?”
张良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喃喃道:“雪润万物,不争不抢,一直被人们寓为祥兆。”
少年摊着手心,转身坐到弄玉身边,将手向弄玉凑了凑。
在少女清澈浑圆的眼眸中,雪花先是慢慢缩小,接着化为一滴水,停在少年手心。
“化而为水,滋润一寸土地。”弄玉不知怎样想的,竟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在少年手心把玩起了那颗水珠。
“张公子以后定是安国富民之大材,弄玉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少女的指尖,因温度而变得冰凉,轻轻在手心滑动,这柔软不禁让张良打了个寒战,心也不由自主开始狂跳。
又是一阵难以描述之芬芳。
弄玉停下指尖动作,猛地一抬头,鼻翼擦着张良颊边而过。
二人这才惊觉方才竟是挨得如此之近,还……毫无知觉……
弄玉从榻上跳下,抚了抚发烫的脸颊,转眼瞥见张良也好不到哪去的红云,急忙岔开话题道:“方才我闻见一阵幽香,可是张公子拢了什么奇香在袖中?”
话音刚落,没想到张良也奇道:“非也。实不相瞒良也是寻着这阵香气赶来的,先前还一直以为是弄玉姑娘身上的熏香……”
说罢猛地住嘴:自己怎么能说出如此轻贱的话来,又怎会去嗅女子身上的熏香,这、这……
看着张良满脸通红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弄玉不禁轻笑出声:“子…张公子不必见外,依弄玉所见,这似是一种花香。”
二人心有灵犀相视一笑——是梅园。
一路无言,并肩行至梅园。六边形的门棂与满园梅花相得益彰,相互映衬,恰到好处。
曲径通幽处。兜兜转转,鲜有人知在紫兰轩后方竟有一片梅园。

也许是为了保住紫兰轩这片最后的纯净之地,也许是为了隐藏这棵世间仅存的琥珀金梅。
弄玉纤纤玉手抚上苍老糙硬的树皮,张开双臂量了量,大概需要四五个弄玉才能勉强将它环住。
世人皆知梅花无非红白两种,黄梅如今竟十分稀缺。可世人不知,在最繁华的紫兰轩深处,漩涡的中心还隐着这最后一棵橙梅。
不争不抢,不悲不喜,默默生长。
雪花夹着梅瓣翩翩而落,一点点橙光在雪白的世界宛如那一簇簇雀跃的火苗,映的人心里暖洋洋的。

——如火,更如那树下的橙衣少女。
张良眼角含笑,也不顾雪花飘至自己发间,只是静静的看着,与其不如说是欣赏着这动人的金梅玉女图。
良久,弄玉突然叹道:“张公子,你说这梅树已经长了这么久,会不会哪天就枯死了?”
张良想都没想,一口咬定道:“不会。”
弄玉一脸好奇回过头来,盯着少年俊秀的脸庞:“何出此言?”
张良略加思索,随即柔声道:“因为弄玉就是这金梅化成的梅仙啊,只要弄玉平安无事,梅树也会安安稳稳地生存下去。”
梅仙吗……弄玉心里一动,竟脱口而出道:“那若是我si……唔……”
唇上俯上一片温热,张良用手及时捂住弄玉充满晦气的下半句话,含笑喃喃道:“不会的。良必会倾尽全力护弄玉姑娘安全。”
那年暖色的冬日,繁茂的橘色花树,眼角含泪的橙衣少女,腰间所佩的珀色玛瑙,满天飞舞的簇簇火苗,都伴着少年少女眼中澎湃的爱意,镌刻在一缕缕悠远的梅香中,成为永恒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