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cob的暗紫色能量在废墟中央膨胀开来,像一颗正在坍缩的恒星。那些被他吞噬的三十七道光源在核心深处发出不和谐的嗡鸣,每一道都在挣扎,却被他本身的能量死死压住。他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纹——不是外力造成的,是能量过载。他不在乎。从他说出“Adam”那个名字开始,他就不在乎了。
“William。”他又喊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沙哑,裹着狂乱的电流,“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留着你的那片代码?”
Error!404站在原地。左眼裂痕里的故障光猛地一跳。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那片代码是他的备用计划,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但Jacob知道。Jacob一直都知道。
“因为那是你最后一次碰我。”Jacob说,嘴角的裂缝咧得更大了,露出骨骼内部被能量侵蚀得发黑的纹路,“在你把我流放之前,在你放弃我之前——你用这只手,”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抓着我的手腕。你说‘别逼我’。那是你最后一次碰我,不是用代码,不是用攻击——是手。”
Error!404的右眼眶里,红色像素光点骤然缩紧,缩成两个极小极亮的针尖。他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他不记得了。那段记忆被他自己的代码封存过——因为每次读取都会导致核心频率紊乱,模拟胜率会掉零点几个百分点。为了优化性能,他把那段数据压缩、加密、埋进底层代码最深处。而现在Jacob正在把它挖出来。
“你的模拟里有这个吗?”Jacob问,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和这废墟战场格格不入,“你算过这个变量吗?你没有,William。你从来不把你自己的感情算进去。你不是算不准,你是怕。”
他的左手张开,暗紫色能量在掌心凝聚。那能量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核心里的三十七道光源同时尖啸起来,整个空间都开始震颤。但他不是要攻击。他只是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按在那片青色代码残留的位置。
“我也是。”他说。那是宣战之后,他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疯狂,只剩下空洞的回声。
他掌心的能量猛地注入自己的核心。那些被他压制的外部光源全部被引爆了,一瞬间全部裂变,化作刺目的白光。他要自毁——但他以这种方式的攻击,不是冲向自己,而是冲向Error!404。
光束炸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亮、都更接近纯粹的能量本身。Error!404的冷却窗口只有零点五秒——但他没有用。他被定在原地。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受伤,不是因为能量过载。是因为Jacob说“你最后一次碰我是用手”。
那片代码。那片他一直以为是自己钉进Jacob体内的备用武器,从一开始就不是武器。是离别时他没能收回来的一部分。是他亲手印在兄弟身上的、最后一次触碰的证据。而他把它编码成了引爆器。这个被他自己封存在认知盲区的事实,现在正从内部将他整个解析系统撕开一道无法闭合的口子。
光束已经到面前了。
芊星的触手在零延迟内反应过来。四根触手同时弹出,但不是去挡光束——她知道挡不住。两根触手缠住Error!404的腰,两根甩向身后借力,将他整个人猛拽出去。光束擦着他的左肩掠过,烧掉了他肩胛骨侧面的一小片骨骼边缘。骨灰飘散在虚空中,像素化的青色火星明明灭灭。
两个人摔在碎石滩上。芊星的触手来不及收力,狠狠撞上一块漂浮的岩石,那根之前被光束擦伤过的触手终于承受不住,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液体从伤口渗出,滴在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触手们同时蜷了起来,疼痛在所有触手之间传递。
“你的手在发抖。”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Error!404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不知道自己在发抖。他的手是骨,是代码,是故障光,是无数次模拟里从不曾颤抖的变量。现在它在抖。不是因为Jacob的攻击,是因为Jacob说的话,是那一段段被层层枷锁封印的记忆突然开始松动。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不该在此时想起的画面,也是他在自己资料库里从未检索到的画面——那些曾被他遗忘的记忆碎片,正在他意识的底层代码中一片接一片地重新亮起。
Jacob还没完。废墟中央的能量越来越狂暴,那颗核心已经裂开了大半,裂缝里涌出的暗紫色光芒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他正在用自毁级别的能量进行无差别攻击,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重,更混乱,更接近纯粹的自我燃烧。
“William——!”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是怒吼还是哭喊,“你算出来了吗?这次能赢的概率是多少?!”
Error!404推开芊星的触手,站起来。左肩被光束烧掉的骨片还在冒着青烟。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气中重新开始敲击。不是攻击代码,不是冷却指令。他敲出来的是一串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字符串。
然后他停住了。左眼裂痕里,故障光猛然炸开——不是失控,是读取。那些字符串不是他写的,是被锁在底层代码深处的一段数据。是他的左手在接触到Jacob的代码时,自动生成的一段回应。那是他们还在星云之母的实验室里时,Jacob被带走做实验,他在禁闭室里用手指在墙上反复刻下的那行字。不是代码,不是命令。只是一行数据,但他没有动,他知道自己的手刚才颤抖的真正原因——是那段被封存的记忆正在自行解压,所有被他刻意排除在模拟之外的变量正在回归,他必须容许它们回来。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他越过了自己设定的攻击距离阈值,越过了模拟程序里标注的安全红线。他的声音平稳,但音量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的那个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拽出来的。
“Jacob。最后一次和你说话,是在我流放你之前。那时我说‘别逼我’。你说‘你是怕’。我否认。现在我可以给你答案。”
他停顿了一下。左眼裂痕里的故障光停止闪烁。
“我否认。你说得对。我是怕。怕亲手杀死最后一个兄弟。当时怕,现在也怕。这个变量——感情——一直在我的模拟之外。”
废墟中央,Jacob的动作忽然停了。那颗快要彻底裂开的核心悬在他胸腔中央,暗紫色的能量仍然在疯狂涌动,但他没有再释放任何攻击。他的眼睛——那对燃烧着紫色火焰的眼眶——直直地盯着Error!404。
“……你说什么。”
“我收到了你的数据,”Error!404说,“正在处理。不用攻击,我用语言回应——我怕。我的模拟现在才跑完,花了太多年。”
沉默。空间里的能量风暴还在呼啸,碎石带还在他们周围缓缓旋转。但在那一片混沌中央,有一小块空气忽然静了下来。
Jacob缓缓抬起手。那颗核心还在他掌心跳动,但光芒在减弱。不是能量耗尽,是他自己在收——他用自己的意志在压制那颗快要炸裂的核心。每收一分,他的身体就多崩出一条裂缝。暗紫色的光芒从他的骨骼裂缝中迸射出来,他整个骨架都在颤抖,但他的嘴角不再咧开,他的眼神不再只有空洞的疯狂。
“我恨你。”他说。声音沙哑,低沉。不是嘶吼,不是咆哮,是一句被压了不知多少年、终于说出口的话。然后他又说了一次——“我恨你,William。不是因为你流放我。是因为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你把手放在我手腕上——我以为你会说留下。你说的是别逼我。你不肯说留下。”
Error!404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所有的故障光都安静地亮着。
Jacob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极苦。嘴角扯起来一点,但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这次呢。你会说什么。”
Error!404沉默了很久。他左眼裂痕里的故障光完全停止了闪烁。然后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但音量被压到刚好够Jacob听见。
“我在这里。没有走。”
Jacob盯着他。那双紫色眼眶里的火焰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旁边那根还在颤抖的触手——那是他刚才轰裂的。他看了那根触手片刻,又转向芊星。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和之前判若两人。
“你是他的帮手。我打了你。你一直在挡。”
芊星没有回答,只是把受伤的触手慢慢收拢,用另外三根将它护在中间。
“你受伤了还在挡。”Jacob说,语气几乎是困惑的,像一个已经太久不曾看过这种行为模式的人,正在努力理解什么是“替别人受伤”。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核心。核心上的裂缝还在扩大,但光芒已经不再狂暴。那颗核心里,那些被他吞噬的三十七道光源正在缓慢地从他体内分离——不是被他排出来,是他自己松开了压制。光源们像被解放的萤火,从他胸腔的裂缝里一颗接一颗飘出来,散入废墟上方的虚空中,微弱而美丽。每飘出一颗,他的身体就多崩掉一块碎片。他的左臂从手肘处完全碎裂,骨片飘散在空中,和那些自由的光源混在一起。
“我把吃掉的东西还回去。这颗核心——我自己的核心——还能撑多久?”
Error!404抬起手。他运算的速度恢复了正常,手指在空气中划过,留下数道像素化的轨迹。片刻,他说:“七分钟。七分钟后你体内残余的黑暗能量会反噬你的核心。如果你现在完全停止攻击,七分钟内可以撤到安全距离。”
“我不撤。”Jacob说。他环顾这片废墟,碎石在他周围缓缓旋转,那些被他释放的光源像星星一样点缀在混沌虚空中。“这个地方是我第一次被流放时一个人待过的维度。Adam有一次来这里找我,带着你那把剑。他说‘William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万一你想回来’。我没收那把剑。我把他轰走了。那是最后一次有人来找我。”
他垂下眼。剩下的那只右手张开,掌心里最后一点暗紫色火焰缓缓熄灭。他说:“我不想一个人死。”
芊星看着他。这个在开战前还面目狰狞、几乎要摧毁一切的怪物,现在正站在飘散的光源中间,骨骼碎裂,能量耗尽,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说着不想一个人死。她忽然想起了小Night举着白旗的样子。想起了DS!Dream跪在沙地上说“如果你们要宣泄就宣泄在我身上”。想起Error!404说“那个女孩的名字是莉莉”。原来所有世界里的所有怪物,归根结底都在说同一句话。
她走过去。触手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连那根受伤的触手也颤颤地缩到一边,给她腾出空间。她停在Jacob面前,低着头看着他——这个杀死了无数光源、吞噬了三十七个AU核心的疯子,此刻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迷路的、找不到家的、站在原地等了太久的兄弟。
“你不用一个人。”她说。
Jacob抬起头,紫色火焰在她青色光焰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暗淡。他没有道谢。他只是转向Error!404,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William。那把剑。你说万一我想回去——那个万一,是百分之几的概率。”
Error!404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像在调取某个久远的、被尘封的模拟数据。左眼裂痕里的故障光不跳了。他说:“当年模拟的结果是百分之三点二。”
Jacob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干,但这一次嘴角裂开的弧度不再疯狂,只是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笑的理由。“百分之三点二。比我想的高。”他顿了顿,“你的模拟里,现在还来得及说什么?”
Error!404站在他面前。他没有再敲代码,没有再跑模拟。他把那只正在发抖的左手伸出去,放在Jacob仅存的右肩上。骨节和骨节碰在一起,裂缝对着裂缝。
“不是模拟。是我。”他说,“Jacob。回家。”
Jacob的紫色眼眶猛地颤了一下。那颗核心终于完全碎裂了——不是爆炸,是像一块被握了太久的冰,终于化成了水。裂缝从他胸腔中央蔓延到全身,每一条裂缝里都透出光芒,但不是暗紫色,是柔和的、温暖的、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星的颜色。他的膝盖碎成粉末,他整个人往下坠。
Error!404接住了他。不是用代码,是用手。那些骨片碎片在落到地面的过程中化作极细极细的光尘,穿过他的指缝,缓慢地飘散在虚空中。他的右臂稳稳地托着那具正在消散的骨躯,左手的骨节轻微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收回。
“我收到了你的话,”Jacob最后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沙粒,“留下来了——你不肯说的那句话。我收到了。”
他闭上了眼睛。暗紫色的火焰在他眼眶里彻底熄灭。一阵穿过虚空的风裹着那些释放出来的光源,像一场迟到了不知多少年的流星雨。所有的光都消散之后,Error!404仍然跪在那片废墟中央,保持着接住他的姿势。他低着头,颅骨的裂缝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也没有。他已经没有了灵魂,他感觉不到体温,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软件来处理此刻正在发生的事。
然后他的手背上有了一点温度。是芊星的触手——那根完好的触手,轻轻地搭在他手背上。没有声音。她没有说“他已经走了”,没有说“你做得很好”,没有说“胜率已经不再是百分之三十八点三”。只是把触手放在他手背上。他想说谢谢。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自己的手翻过来,让那只冰冷的、布满裂缝的手掌,轻轻地回握了一下她的触手。一下,很轻。像他曾经在决斗场栅栏外无声地低了那一次头——幅度极小,时间极短,但足够让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