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成交

“你的选择不多。”

Error!404的话音落下，西殿客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走廊里的烛火已经全部恢复了正常，但他周身的空气仍然微微扭曲着，像高温路面上的热浪。那是一种无意识的领域效应——现实本身在他身边不太稳定，仿佛构成世界的底层代码在他经过时会短暂地犹豫一下，不确定自己该呈现什么形态。

芊星看着他。她触手们在身后缓缓展开，不是防御姿态，只是准备好随时做出反应。这只骷髅站在她面前，颅骨上满是裂缝和孔洞，左眼眶里跳动着故障代码，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在宣告“我很危险”。但他刚才低头了。为了一个他没救到的女孩，他那据说“情感模块结构性缺失”的脑袋，低下去了一瞬间。

“你说选择不多。”她开口，“列出来。”

Error!404抬起右手，骨指在空中划过，指尖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像素化的残影。那些残影迅速凝结成几个浮动的符号——第一，一个方块，上面画着一个封闭的圈。第二，一个方块，上面画着一把剑。第三，一个方块，上面画着两个重叠的箭头。

“选项一，你留在这里。正义王朝的空间屏障已经被我撕过一次，不差第二次。Jacob迟早会找到你，到时候战场在你的地盘上。”他停顿了一下，右眼眶里的红色像素光点微微缩紧，“——附带损失，你自己算。”

芊星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书房门缝里正挤着五双眼睛。那些眼睛的主人在这个世界的通缉名单上还没被完全移除，而正义王朝的民众今天才刚刚放下石头。

“选项二，你主动去找他。在他还来不及对其他人下手之前。”Error!404继续说，手指点了点那个画着剑的方块，“你是他盯上的猎物，猎物主动出击，胜率比被动挨打高。虽然绝对值不高。”

“多低？”芊星问。

“百分之十四点七。”他精准地报出一个带小数点的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的降水概率。芊星嘴角抽了一下。百分之十四点七，这人居然还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他是怎么算的？把她的触手数量、吞噬黑雾的能量残留、Jacob的战斗数据全部扔进一个他脑子里运行了不知多少遍的模拟程序，然后自动生成了这个精准到近乎残忍的结论。

“选项三，”Error!404指向那个画着重叠箭头的方块，“与我合作。我和Jacob的恩怨和你的目标有重合区间。虽然合作不能让你全身而退，但可以提升你全身而退的概率。”他停顿了一下，“另外，我已经可以抵消他对代码的操控。他现在的强项是纯粹的力量。你的强项是触手攻击。你自己算。”

芊星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表情纹丝不动，活像一具会报数据的机器。但他说的是“提升你全身而退的概率”，不是“我们”。他把她的生存概率放在主语里，自己的放在从句里。而且——“我和Jacob的恩怨和你的目标有重合区间”，他只字未提“我想亲手终结那个杀死我兄弟Adam、被我们流放后又逼我杀了他另一个兄弟的人”。他将所有私人动机都压缩成“重合区间”三个字，用最干净利落的措辞封装。听起来像一份标准的风险评估报告。

“你刚才说了‘另外’。”芊星忽然说，“你分析选项一二三的时候，没有提过你能抵消他的代码操控。这个变量不应该放在开头吗？放在最后，听起来像是在追加说服。”

Error!404的右眼眶里，红色像素光点极快地闪了一轮。那也许是Error!404版本的面部抽搐。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模一样的平淡声线说：“那部分信息优先级靠后。不影响核心结论。”

他撒谎。如果他能抵消Jacob的代码操控，那么选项二的胜率绝不是百分之十四点七。他知道她听出来了。

“十四点七是你和Jacob战斗的数据，”她问，声音不紧不慢，“还是你和我战斗的数据？”

他没有回答，但左眼裂痕里的故障光跳得更快了。答案写在那道加速闪烁的裂缝里。那是他和Jacob战斗的历史数据，再叠加上他对她能力的初步扫描，两者都不足以让胜率超过这个刺眼的数字。

芊星没有戳穿他。她只是把触手收拢了一些，让身后的走廊显得宽敞一点。斗篷沙沙地拂过石板地面，那点极细微的摩擦声，让站满人的走廊忽然静了一瞬。Killer已经放弃擦刀，把刀横在膝盖上，看Error!404的眼神像是在评估“这货到底还能藏多少东西”。Dust从兜帽下微微抬起下巴，红光一闪一闪，大概在心里默默记录。Horror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咀嚼。Cross依旧笔直地站在书房门口，但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剑鞘边轻轻敲了一下——那一敲没有声音，却让X-Chara罕见地没有接茬。

“好。”芊星说，“我选第三个。”

Error!404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程序里写好的确认指令。然后他伸出右手。他的手骨上也有裂缝，从指节一直蔓延到腕骨，裂缝深处透出极淡的青光。那不是攻击，是握手。芊星看着那只布满裂缝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

她的骨节和他的骨节扣在一起。苍白的，灰白的，裂缝与完好交错。那一瞬间，她体内那团早已被吸收的黑雾残余——Jacob的碎片——猛地颤了一下。不是要挣脱，是被某种更高的权限压制了。Error!404的代码覆盖无声地漫过她的能量脉络，没有侵入，只是经过。然后那团碎片残余被重新封好，像被打上了一个临时的补丁。她的触手们同时抖了一下，有几根差点甩起来，又强行稳住。

Error!404松开手，收回手臂，重新垂在身侧。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四分之一度，语速慢了零点三秒。

“还有一个条件。”

“说。”

“那个女孩。莉莉。”他说出名字时，语气和报降水概率一模一样，“等我处理完Jacob——我要去看她。以确认恢复情况。不是别的。”他顿了一下，“她的伤口沾染过我的代码，我有义务确认没有残留影响。”

他说“不是别的”的时候，语速快了半拍。那种刻意的加速，反而暴露了什么。走廊里的邪骨团集体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连Horror都停下了嘴里的咀嚼——不是因为被感动，是因为他们都很清楚，正在听一个人用最烂的演技表演一场只骗得过他自己的独角戏。

芊星没有拆穿他。她只是点了点头。“成交。”

Error!404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庭院的门。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头，用那种仍然平淡、但音量被压到刚好够她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还有——之前的模拟里，选项二你的胜率不是十四点七。”

“……是多少？”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庭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月光中。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走廊安静了大约三次呼吸，然后Killer第一个出声。“——百分之三十几？四十几？他是不是偷偷把自己的贡献加成扣掉了才报的十四点七？”

没人能回答他。但芊星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和他握手的那只手，掌心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青光，像一枚没有完全加载出来的像素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