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计划

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芊星的眼眶上时，她就已经醒了。不是被光叫醒的，是被一种细微的、持续存在的窸窣声。那声音从书房的方向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用气声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时不时夹杂一句“你踩到我袍子了”和“别推别推她会醒的”。

芊星没有睁眼。她维持着靠在窗台上的姿势，呼吸平稳，触手松散地垂着。她在等。窸窣声越来越近。有什么东西正从书房门缝里挤出来，一个接一个，脚步轻得像猫。

“她还在睡……”是小Killer的气声。

“那我们要不要等——”小Cross的气声。

“可是早餐——早餐是限时的——我刚才听见外面有餐车经过——”小Horror难得说了完整的句子，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

“嘘——！”小Dust终于出声了，一个极短的音节。

然后是极轻极轻的脚步。他们正踮着脚从沙发区绕过去，目标显然是客室门口——那里每天早晨会有卫兵推来餐车。昨晚芊星特意提过一句“早餐可以自取”，显然被小Horror牢牢记住了。

她睁开了眼睛。触手无声地扬起，四根漆黑的肢体在空中展开，然后——轻轻地、精准地、一根一个——把四个小家伙从地上捞了起来。

小Killer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自己捂住了嘴。小Cross条件反射地去拔剑，拔了一半才想起剑还在书房里。小Dust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兜帽完全盖住了脸。小Horror被触手倒吊着拎到半空中，第一反应不是挣扎，而是抱紧了怀里的饼干。

四小只集体悬在半空，和坐在窗台上的芊星面对面。芊星撑着侧脸，青色的眼眶里光焰跳动。她看着四个被抓包的小家伙，小Killer已经放弃了挣扎，正讪讪地笑着往后缩；小Horror睁着巨大的独眼，表情介于被抓包的心虚和“你起这么早啊”的无辜之间；小Dust把脸埋在膝盖里，拒绝承认现实；小Cross满脸通红，嘴张了好几次，大概是想解释，但最终只憋出一句：“前、前辈早上好。”

芊星把触手放低，把他们四个一个接一个稳稳放在沙发上。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大小骷髅们陆续醒来。Killer从长沙发上坐起身，打了个能把下巴卸掉的哈欠；Horror从书房门框边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确认口袋里还剩多少派；Dust无声地从角落起身，兜帽纹丝不动；Cross已经在门边站直了，仿佛他根本没睡过，只是短暂地待机了一会儿。

“我们得出去一趟。”芊星说。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Killer挑了挑眉骨，语气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我们？全体？在正义王朝的正殿区域，大白天，集体出去？”

他略去了后半句——带着五个被通缉的小不点一起出去。但他的视线已经飘向了书房门口那排探出来的小脑袋。

“不是集体。”芊星纠正，“我们分成三组。Killer和Dust去东侧档案厅，找多元宇宙空间裂隙相关的记录。Horror和Cross去西侧物资库，找能量共鸣材料——我们回去可能需要用那些。我带着五个小的去找Dream。”

Killer的笑容凝固了。“您再说一遍最后那句？”

“我带着五个小的去找Dream。”芊星重复，语气平静。

书房门口传来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小Night从门框边露出半张脸，小触手扒着门框，声音发颤：“找……找Dream大人？那个Dream大人？就是那个——通缉我们的——把我们列在清除名单第一位的——Dream大人？”

“对。”

“您疯了吗——！”这句话是小Killer喊的。他从小Night身后跳出来，整个人炸成了毛球，“那是Dream！是Stars的老大！是正义王朝的最高统治者！我们躲都来不及您要带我们去见他？他会把我们全部关起来的！”

芊星蹲下身，和所有小不点平视。她的声音不急不缓，青色光焰在眼眶里安静地燃烧。

“我问你们。你们躲了多久了？”

小Night低下头。“……很久。记不清了。”

“有用吗？”

五小只没人说话。小Night的手指绞着袍子下摆，指节发白。

“你们藏过据点，换过路线，躲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被找到。你们越是躲，他们越认定你们有躲的必要。你们越是逃，他们越觉得你们该被抓。”

芊星停顿了一下，看着小Night那团颤抖的青色光焰。

“恐惧不会自动变成尊重，靠躲避换来的安全从来没有长久过。如果你要让别人看到你不是威胁，首先你得自己不再藏。在正义王朝这个由绝对秩序主宰的地方，唯一可能让追捕停下的办法，就是直面那个掌控秩序的人。”

小Night沉默着。他身后，小Cross忽然站直了身体。他的手按在玩具剑柄上，声音还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我……我同意前辈说的。躲了那么久，每次都跑。跑了那么多次，一点用都没有。至少——至少这次不是跑。”

小Dust从兜帽下抬起一只眼睛。他看了小Night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小Killer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发出一声哀鸣：“……我保留意见。我投反对票。我——好吧我随你们。”小Horror嚼着饼干，慢吞吞地说：“Dream大人那里……有吃的吗？”

芊星站起身。她看向Killer，Killer已经收起了笑容，正用一种介于“你疯了”和“你要我跟你疯”之间的复杂表情看着她。

“您认真的。”他说。不是疑问句。

“认真的。”

“……行。”他把骨刀往腰间一挂，转身走向门口，“Dust，我们去档案厅。Boss要做死的事，我们管不了。”

Dust无声跟上。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

Horror已经自觉站到了Cross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派塞给Cross。“……路上吃。找东西……费体力。”Cross接过派，看向芊星。“Boss，”他说，犹豫了一瞬，把所有的担忧浓缩成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知道。”

西殿的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只剩下芊星和五个小不点。小Night走在最前面，小触手揪着袍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小Cross走在他旁边，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小Killer紧挨着小Night的袍子角，眼眶里的红光闪烁得像一盏警报灯。小Horror抱着饼干，小声咕哝了一句“如果能活着回来我要吃三块派”。小Dust走在最后，兜帽遮住脸，但脚步没有迟疑。

他们太小了。五个加起来，大概还没Horror一个人高。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串小小的风铃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偶尔拨动。

但她走在他们前面。触手展开，不是战斗姿态，只是遮住了从窗户透进来的过于明亮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