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闲聊

西殿客室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里巡逻卫兵的脚步声。芊星靠着门板站了片刻，触手无意识地绞着门把手。她面前，五小只正挤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那一小块地毯上，像是五只被放进陌生笼子里的小动物，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小Night站在最前面，小触手们紧紧揪着袍子下摆。小Killer缩在他身后，红黑眼眶里的光点疯狂闪烁。小Dust整个人几乎埋进了兜帽，只露出绷带下极小的一截下巴。小Horror抱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来的饼干，独眼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小Cross站得笔直，但小手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芊星深吸一口气，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刻意的温和。

“先坐。别站着了。”

五小只齐齐震了一下，然后以令人叹服的同步率，一起跳上了沙发。五个人并排坐在那张大得足够容纳他们三倍人数的沙发上，脚悬在坐垫边缘晃荡，触不到地面。小Cross坐下之后还在调整姿势，顺便偷偷把卡在沙发缝里的小剑拔了出来。

Killer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用手肘捅了捅Cross：“你小时候是这样的？坐沙发都这么端正？”

Cross看了他一眼。“他不是我小时候。他是另一个世界的我。而且我也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你不记得是因为你没童年。”Killer毫不留情地总结。

芊星没有加入他们的拌嘴。她拉了把椅子，在茶几对面坐下。她的触手自动往椅背后收拢，把尖锐的尾端都藏好。她看着小Night，小Night也正偷偷看她。两人目光碰上的瞬间，小Night眼眶里的青色光焰抖了一下，但没有移开。他已经过了举白旗的阶段，现在正努力摆出谈判者的姿态。

“我有几个问题。”芊星说。

小Night猛地点头，动作快得像小鸡啄米。

“第一，你们的召唤仪式是在哪里学的？第二，Stars最近为什么盯你们这么紧？第三，你们藏身的地方还剩几个？”

小Night低头看着自己绞成一团的手指，好像这四个问题他早就打过无数遍腹稿，但真到了说的时候又全部卡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仪式是从一本旧书里找到的。在我们最后一个据点里。那个据点之前，我们已经搬了四次，每次都是刚安顿好就被Stars找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能发现我们……明明已经跑得很快了。”

小Killer从后面探出头，替他把话补完：“最后一次是Blue大人亲自带队！他敲我们门的时候还说了句‘配合检查’，笑得可亲切了！然后一脚把门踹飞了——那是我们最后的门！我们唯一的一扇门！”

“门的事情可以晚点再说。”芊星按住太阳穴，“你们平时怎么躲避追踪？”

小Cross立刻正襟危坐，像是被长官点到名。“我们有一套轮值警戒制度！每两小时换一班！还有七条隐蔽路线和三个应急集合点！”

他报得铿锵有力，稚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芊星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Cross。Cross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X-Chara在他脑子里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噗”。

“我们这边的你，也是这种汇报风格。”X-Chara慢悠悠地说，“从小就这德性。”

“……闭嘴。”Cross低声回。

芊星站起身，这个高度让她能看清整个房间的布局。西殿客室是给外宾住的，配备了独立卫浴、茶歇区和一间与主室相连的小书房。她把书房的门推开，往里看了一眼。书房不大，但有一张带抽屉的写字台，墙壁上嵌着书架，空空的没放几本书。地上铺着和主室同色系的地毯，窗户面向庭院，外面就是那丛之前藏过人的灌木。

“你们今晚睡这里。书房比主室隐蔽，外面看不到里面。如果有巡逻经过，从主室就能提前听见。门可以从里面锁。”她转回头看着五小只，“我的手下轮流守夜。你们放心睡。”

小Night呆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微的、不成形的音节。他身后的四小只也全部安静下来，连小Horror都停止了咀嚼。沉默持续了好几秒。然后小Dust——那个一直缩在兜帽里连脸都不肯露的小Dust——从袖子里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极轻、极轻地拽了一下小Night的衣角。

小Night猛地回过神。他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但还是站得笔直。然后他对芊星鞠了一躬，是那种认认真真、脑袋差点碰到膝盖的深鞠躬。

“谢谢。”他的声音闷在袍子里，有点发抖，“谢谢您。我们不会添麻烦的。我们一定安安静静的。我们——”

“知道。”芊星打断他。她蹲下身，和他平视，“不用鞠了。”

小Night直起身，眼眶里的青色光焰亮了一点点，像是刚被添了油。他重新坐回沙发上，小Cross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关于明早的轮值表要重新排。小Killer不再缩着了，他正用气声和旁边的Killer炫耀“我们上次从Blue大人手里逃掉只用了三秒”。小Dust的兜帽微微抬起，露出一只眼睛，正偷偷打量着不远处的Dust。小Horror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身边的Horror。Horror接过，郑重地放进口袋里，又掏出一块新的派递回去。交换持续进行中。

芊星退到窗边，Killer凑过来，压低声音。

“Boss，DS!Dream那边迟早会发现。西殿虽然偏僻，但不是没巡逻。我们带通缉犯住在通缉犯的宫殿里——这剧情连Error的狗血肥皂剧都写不出来。”

“发现之前，多住一晚是一晚。”芊星说，“你有什么别的建议？”

Killer歪了歪头，想了想，笑了。“没。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我们以前从来不养小动物。”

夜色从庭院方向漫上来。正义王朝的夜晚也不是完全黑暗的——到处都是暖黄色的路灯和巡逻的火把，星光被冲得很淡。但在这间西殿客室里，大小两群骷髅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小的窝在沙发上，开始互相分配从茶歇区搜刮来的点心。大的分散在房间各处，或坐或站。Horror靠在书房门框上啃派，一只眼睛看着里面正在铺毯子的小Horror。Dust站在窗边，兜帽下的视线投向庭院里的路灯，但耳朵的方向明显偏向沙发上那个同样沉默的迷你身影。Killer盘腿坐在地上，和小Killer比谁剥橘子皮剥得长。Cross站在门口，手无剑，但站姿依然像在执勤。他的视线在小Cross身上停了一瞬。小Cross正在整理他的小剑，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下擦拭都和他自己的习惯一模一样。

“DNA真可怕。”X-Chara在他脑子里感叹。

“那不是DNA。那是平行世界设定。”

“你能别在这种时候认真反驳我吗？”

芊星坐在窗台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和迷你人。触手垂在窗外，在微凉的夜风里轻轻摇摆。明天，DS!Dream会发现吗？小Night他们能藏多久？那道裂缝到底是不是真的只凭这五小只的力量打开的——这个念头她还没有放下。但今晚，所有的疑问可以先放在一边。

小Night从沙发上滑下来，拖着他那件过大的袍子，走到窗台下仰头看着她。他的小触手在背后打着结，像在给自己打气。

“那个——前辈。”他不知道怎么称呼，选了这个词。

“嗯？”

“你们那边的世界……也有Stars吗？也、也有Dream大人吗？”

“有。”芊星低头看他，“不过和你这边的不太一样。”

小Night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问：“那——那边的Dream大人，也会追着你们跑吗？”

芊星想了想该怎么回答。那个Dream会在砸碎窗户之后小心翼翼地不踩到她的影子，会在她说“不打了”之后沉默着带着人撤退，会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印记，说“我永远能认出你”。她没有直接说这些，只是回答：“他没有追着我们跑。他偶尔来找我。但不是为了抓我。”

小Night歪着头，显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在他的世界里，Dream代表着搜查令、踹开的门、无处不在的追捕。一个不会追着Nightmare跑的Dream，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但他没有再问。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芊星，眼眶里的青色光焰安静地燃烧着。

“那我也想变成那样的Night。”他小声说。

芊星没有回答。她的触手从窗外收回来，有一根不听话地伸过去，极轻地拍了拍小Night的头顶。小Night被拍得整个人矮了一截，但没有躲。然后那只触手若无其事地缩回主人身后，假装什么都没做过。

窗外，正义王朝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金色的网格，每一个交叉点都有巡逻卫兵在恪尽职守。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帝国最森严的宫殿西侧，一扇窗户后面，藏着两个世界之间最不该相遇的两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