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瑶的眼眶微微泛红。
“那是我千万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件对的事。”
晴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夕瑶继续说下去。
“雪见在唐家堡长大,成了唐家堡的大小姐。她生得好看,性子却一点不像大小姐。她活泼、爱闹、好奇心重,什么都要试试,什么都要问问。堡主拿她没办法,可心里是疼她的。”
晴雪听着,忍不住笑了:“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姑娘。”
夕瑶也笑了:“是很有趣。我在天界看着她长大,有时候她闯了祸,被堡主罚站,她就对着天空嘟囔,说‘老天爷,你为什么不帮帮我’。我在上面看着,忍不住想笑。”
她的笑容里,有温柔,也有淡淡的怅惘。
“后来呢?”晴雪问。
夕瑶的笑容渐渐淡了,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后来,她遇见了景天。”
“景天是谁?”
夕瑶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景天,是飞蓬的转世。”
晴雪猛地睁大眼睛。
“飞蓬的转世?就是你等的那个……”
夕瑶点点头。
“是。我等了千万年的人,转世成了一个当铺的小伙计。他不再是神界的将军,不再肆意潇洒、战无不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贪财、怕死、油嘴滑舌的小人物。”
她笑了,笑中带泪。
“你知道吗,晴雪,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差点认不出来。他不再是那个站在云巅之上、一剑破万法的飞蓬。他穿着粗布衣裳,在当铺里跟人讨价还价,为了一两银子争得面红耳赤。他笑起来没心没肺,说话不着调,还总是闯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更轻了。
“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亮亮的,像是装着整个星空。”
晴雪听着,眼眶泛红。
夕瑶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雪见遇见他的时候,两人还打了一架。雪见以为他是坏人,他以为雪见是来找茬的,闹得不可开交。后来误会解开了,两人却像冤家一样,走到哪里都吵,吵完了又好,好完了又吵。”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两个小孩子。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嘴上却死活不肯承认。”
晴雪忍不住笑了:“后来呢?他们在一起了吗?”
夕瑶点点头,眼中带着温柔的光:“在一起了。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事。一起打妖怪,一起闯江湖,一起笑,一起哭。雪见从一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变成了能担起责任的女子。景天从一个油嘴滑舌的小伙计,变成了能扛起天下苍生的大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邪剑仙出世,天地大乱。景天为了拯救苍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他的寿命,所剩无几。”
晴雪的心猛地一沉。
“雪见呢?她怎么办?”
夕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柔,也有一丝心疼。
“雪见用自己的神树之果,救了他。她把果子给了他,自己却……”
她没有说下去。
晴雪明白了。
“她没事。”夕瑶轻声道,“景天活了下来,雪见也活了下来。他们回了人间,开了个小店,过着平凡的日子。景天还是那个油嘴滑舌的小伙计,雪见还是那个爱闹爱笑的大小姐。他们吵架,他们和好,他们一起看日出日落。”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繁茂的树冠,阳光透过枝叶洒落下来,斑驳地映在她的脸上。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一个很普通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荡气回肠。可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很暖。”
晴雪看着她,忽然问:“姐姐,你看着他们,会不会难过?”
夕瑶沉默了片刻。
“会。”她轻声道,“看着他们在一起,我会想起飞蓬。想起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看我一眼的人。可我也很高兴。因为雪见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她陪在了他身边。”
她转过头,看着晴雪,笑了。
“所以晴雪,你要好好活着。替我去人间,多看看那些花,多看看那些云,多看看你喜欢的人。”
晴雪点点头,泪终于落了下来。
夕瑶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回去是好事情,哭什么。”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转身要走。
“姐姐,”晴雪叫住她,举起手中那枚莹白的果子,“这枚果子,你真的不给自己留着吗?”
夕瑶回过头,看着她,笑了。
“我守着这棵树,想要多少……不,五百年才结三枚,我也不能随便摘。但这枚给了你,我心甘情愿。”
她的笑容温暖如这神树缝隙里漏下的光。
“吃了吧。好好活着。”
晴雪看着手中的果实,紧紧握住。
“谢谢你,姐姐。也谢谢雪见。”
夕瑶摇摇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那枚给了天帝的果子,听说他拿去炼药了。另外一枚……”她顿了顿,笑了,“变成了一个爱哭爱闹、让整个唐家堡都头疼的大小姐。”
晴雪也笑了。
风吹过,神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笑。
晴雪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神树之果,果实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握着一颗小小的太阳。
她想,等她回了人间,她一定要把这个故事告诉苏苏。
告诉他,在天界,有一个姐姐,等了一个人千万年。
告诉他,人间有一个叫雪见的女子,她是一枚神果变成的婴儿,落在唐家堡,被堡主收留,成了唐家大小姐。
她遇见了一个叫景天的男子,他是神界将军的转世,却成了一个当铺的小伙计。
他们很普通,可他们的故事很暖。
告诉他,她会好好活着。
替夕瑶多看几眼人间的花,多看几眼天上的云。
多看他几眼。
屠苏牵着少恭的手,走了整整三年。
他们走过忘川,走过琴川,走过青丘,走过天墉城下每一座他曾停留过的山。少恭从一开始那个走几步就要抱的孩子,长成了一个能自己爬上山坡、帮苏苏捡柴火的少年。
可他们一直没找到晴雪。
三年了。
少恭有时候会问:“苏苏,娘真的还在吗?”
屠苏每次都点头:“在。”
“那为什么找不到?”
屠苏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和晴雪那么像,盛着干净又倔强的光。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少恭的头:“因为她在等我们找到她。”
少恭想了想,点头:“那我们继续走。”
第四年的春天,他们回到了桃花谷。
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晴雪走过的路,他们都走了一遍。她看过的风景,他们都看了。她等过的地方,他们都等了。
该回家了。
少恭跑在前面,推开木屋的门,正要喊“婆婆我回来了”,却忽然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屠苏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进去——
窗台前,那两对泥人还在。
可有一个人影,背对着门,正伸手轻轻擦拭泥人上的灰尘。满头的白发,一身淡粉的衣裙,侧影瘦削,却温柔得像三月里的风。
她听见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屠苏站在门口,看着那双眼睛,那副眉眼,那个他找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想了千千万万遍的人。
晴雪看着他,眼眶红了,嘴角却弯了起来。
“苏苏,”她轻声说,“你回来了。”
屠苏没有说话。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指腹颤抖着划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唇角。
“嗯。”他终于哑声开口,“我回来了。”
少恭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冲过去一把抱住晴雪的腿:“娘!娘!我找到你了!”
晴雪弯腰把他抱起来,少恭把小脸埋进她颈窝里,哭得打嗝。
屠苏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是这四年来,第一次真正抵达眼底。
他伸出手,将晴雪和少恭一起揽进怀里。
窗外,桃花纷飞。
这一年,桃花谷的花,开得格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