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落一行人日夜兼程往庆元县赶，庆元县离临安府甚远，云落等人快马加鞭，未敢在沿途驿馆多做停留，只草草打了个尖，次日薄暮时分就到了庆元境内。几日前云落便飞鸽传书给庆元县令，刚到县衙门口，就见县令方世诚率着一干人等候在那里了。陈云落一下马，方县令就急奔过来行礼，跟随的衙役把云落等人的坐骑牵了去马厩喂料。飞电不愧是骏马，日行千里犹精神抖擞，其余马匹均耷拉着脑袋，呼呼喘着粗气。

方县令欲张罗酒席，被云落阻止了，让其备了桌简餐，草草吃完，两人就钻进了书房。云落先是询问了永康堰的大致情况，又翻阅了方县令搬来的卷宗，脑子里对永康堰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是夜，云落宿在县衙耳房，虽是旅途劳顿，疲倦至极，但因忧心治水之事，一夜辗转反侧，未能成眠。

次日清早，云落就催促方县令带他去永康堰勘察，永康堰距离县衙尚有三十多里，云落等人一刻未曾停歇，来到了堤堰边。这永康堰是百年老堰，因年久失修加之河床升高，近年夏季海啸来临之际曾多次濒临溃堤之险，县令几次给州衙递呈上报此事，都未得到解决，此次终于酿成大祸。

云落皱着眉头站在堤坝上，长生紧随身后。此时海水已经褪去，堤坝有几处几近坍塌，附近村庄已成废墟，好多树木被连根拔起，地上处处都是泥泞水洼，幸存的村民半数已受伤，三五成群地蜷缩在断壁残垣下，面如死灰，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浩劫之后，劫后余生于他们而言并无太大惊喜，更多的是对大自然的畏惧和对渺小自我的悲悯。有累的靠在墙上睡着的，也有抱着双膝面无表情看天的。他们听说朝廷派人来修堰，并没有感激涕零，相反很多人用憎恶的目光注视着云落。过了片刻，一个老丈带着七八个人走了过来，这些人衣不蔽体、面黄肌瘦，有拄着拐杖的，有互相搀扶的，走到云落面前，默默地看着他。老丈用浑浊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云落，抱拳施礼道:

“朝廷终于派人来了，我们早就等着这一天啊！大老爷，您一定要把这个渠堰修好，我这把老骨头死也瞑目了！”

说完颤颤巍巍地又要行礼，云落连忙走上前去扶住，欲宽慰他几句，喉头一哽，眼前一片模糊，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使劲地握住老丈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连声说道:

“好、好、好！”

为了节约时间，云落决定在此安营扎寨，不再回县衙，以免路途往返耗时费力，他命长生等人就近去赁了一间保存尚好的农舍，作为临时议事厅。

长生看着一众村民流离失所，心中不忍，向云落进言再修葺几间房屋作为村民的容身之所。云落赞赏道:

“我正有此意，准备吩咐你，没想到你也想到了此处。只是，还有一桩事需要你去办！”

“大人可是要我去抓药材，买吃食？”

“正是、正是！”

云落想，这长生见了女子呆头呆脑，但做起事来还真是机灵。

其实云落和长生担心水灾之后瘟疫肆虐，决定买些预防时疫的药材熬了让村民喝。长生骑了飞电去城里买药材，冬生带着几个衙役去置办米面肉菜，云落则身先士卒清理起了废墟，村民们见状也拿出家伙什，夯的夯、填的填，收拾出了两间大屋子，直到衙役们把那些虚弱的村民抬进屋里，云落才喘了口气。长生快马加鞭，来到城里找了家医馆，买了伤药，又按照郎中开的药方抓了药材，急急忙忙赶回去熬了，正熬着药，就见冬生等人扛着米面回来了。

众人见了，连忙过来帮忙，女眷仆妇们煮肉的煮肉，舂米的舂米，不大一会儿就做好了饭菜。村民们吃着喷香的饭菜，激动地热泪盈眶，方县令看着眼前的一幕，回想起几日前这里饿殍满地的情景，不由地涕泪横流。

云落草草扒了几口饭，就到议事厅去了，长生喂完马和冬生一起把汤药分给了村民，又给受伤的人发了金创药。老丈让几个村民去寻了些被褥给长生，长生给云落和方县令用木板拼了两张床，然后又和冬生给众人在大屋地上铺了稻草。忙完这些琐事，已是月上枝头，长生躺下来舒展了下筋骨，却听到冬生的鼾声已在耳旁响起，一只花脚蚊子叮在冬生腿上，长生一巴掌拍过去，蚊子血沾了一手，冬生却浑然不觉，长生笑着摇摇头，起身向议事厅瞧去，只见屋内灯火通明，窗格上印着云落来回踱步的身影，方县令垂手站在一旁。

长生去灶间提了壶水，向议事厅走去，来到门口，听到二人正在商讨治水之事。

“依大人之见，明日就开始重修堰坝，您方才说欲另行选址？卑职以为咱们还得慎重考虑啊！”

“重新选址耗费时间，难度也会加大，原址再修可解眼下之困，但终非长久之计，若干年后如再溃堤后果将不堪设想。的确是进退两难啊！”

长生听到此处，走进厅内给二人泡了茶，说道:

“两位大人，小人有点儿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云落饶有兴致地看向他，抬手示意:

“但说无妨！”

“我乃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在此之前也亲历过海汛，每次虽很凶险，但都能化险为夷。此次大人想选址重修海坝，请问新址定在何处？”

“选址之事非同儿戏，须得慎重！暂时还未确定。”

“大人所言极是！无论您作何决定，我们都鼎力相助。只是，小人觉得，您最好还是在原址修筑，加高加固一番即可。”

“这是为何？”云落不解地问到。

长生看向方县令，眼神闪烁，方县令对着云落欲作势下拜，云落惊诧道:

“方大人起来说话，你二人可是有事瞒我？”

方县令惆怅万分地说:

“此事大人可曾想过退路？重新选址的话，下次海啸如发生意外，圣上必定追查，变更海坝地址搞不好会成为一个大罪名，轻则丢乌纱帽，重则有杀身之祸，但在原址上加高加固，即使以后出事，也很容易推脱责任，卑职，卑职不想大人在此事上栽跟头，所以求了长生兄弟一同说话，请大人恕罪！”

原来方世成昨日一见陈云落，就明白此人和曹文睿之流有天壤之别，他料想云落会重新选址，见云落很是倚重长生，就伺机找到长生，给他讲了厉害关系，让他相助一同说服云落。

云落听完二人之话，倒是怔怔地呆立了许久，喟然长叹道：

“你二人所虑我何尝不知，此次重大汛情说明再在原址上修筑堤坝肯定是行不通的了，但是，作为父母官，如果只考虑个人仕途前程，拿百姓的性命做儿戏，我于心何忍、良心何安？”

说完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堤坝沉思起来。

“大人，若无万全之策的话不如就在原址修筑，总能应对寻常汛情，上可向天子复命，下可向百姓交代！”

须臾，方县令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事在人为，容我再想想。你们暂且退下吧！”

方县令和长生见状只得离开议事厅，云落面色凝重地伫立在窗前，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第十四章 初勘永康堰

第十四章初勘永康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