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风眼时,已经隔了一个多月。
不能承认上次的事令我隐隐感到愧疚,我一边骂自己,一边骂阿菲,跟他这样的人还这么玩,让我这混世魔王也没来由地心虚。
我甚至没有找他。我怕他那双眼睛,像片湖水一样,看久了就能淹进去。
经理腆着肚子挪到我身边,说十周有事想来找我。他估计以为他上次惹恼了我,言语间赔着小心,生怕我一言不合又开始砸杯子。
我有点惊讶,上次我可真没给他花那么多钱,没必要特意来感谢我。
结果他是来问我有没有烟。
何箐你不是不抽的吗?
我打开烟盒示意他随便拿,他掏出火机,神色淡淡。
罗一舟是不抽,但今天特别想抽。
我没有点酒,和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包厢的沙发上,一言不发地吞云吐雾,像两个傻瓜。
何箐你不是一向讨厌我?
他笑起来,眼角浮起一丝愉悦的纹路。
罗一舟你大概是我在这里最不讨厌的人了。
罗一舟我有个故事,你愿意听听吗?
他吐完最后一口烟圈,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罗一舟我怕我不说出来,有一天会觉得所有都是假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让服务生给我们拿了两杯低度鸡尾酒,抿了一口平复下心情,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罗一舟他入学第一年,我刚好毕业......
......
我对他有印象,毕竟是一入学就引起轰动的人物,大家都在说,棈大的校草从此后继有人。我看过照片,的确是过目不忘的一张脸。
我以为他的性格也像硬照一样,肆意,冷硬,横冲直撞,但其实不。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我的名字,毕业演出的后台里,我刚退场就看见他无头苍蝇般团团乱转,一见到我就迎上来。
唐九洲罗一舟学长!
他举着相机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唐九洲我可以给你拍张照吗?
他那天拍了很多,说要回去登在校报上。后来我想起这事,翻遍校报也没找到,忍不住敲了微信问他。他跟我解释说,洗完照片后觉得太好看,不舍得拿出去,想要自己珍藏。
我以为他是那种天真烂漫的艺术家性格,所以不敢多想,只是后来视线总是莫名其妙被他吸引。离校那天,他约我去洗照片,说有礼物想要送给我。那是一本沉甸甸的相册,我翻开之后发现,全是我,只有我,满满当当。
暗房里光线很暗,药水味道很重,空气是浑浊的,但不妨碍我吻他。
毕业后我找了份喜欢的工作。他也在第二年成功转到了英文专业,我问他以后要做什么,他说想出国念书,读艺术摄影,那个时候他的照片已经多到我们的小家里好几面墙都挂不完。我信他能做到,他的镜头天生带有一种鲜活的灵气。
我努力工作,他好好念书,大概有六个月的时间,整个世界就只有我们俩,你理解吗,美好的像是假的一样。我那时候问自己,我的运气足够支撑得到这种幸福吗?
现在我知道了,不够的。
我们自认为藏得很好,但是再怎么藏也会露出马脚,更何况是对于足够了解我们的人。他有次神情古怪地说要回一趟老家,我向来不是寻根问底的人,只以为是家里人出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等他回来,整个人像变了一样,明明眼睛都肿起来却还拼命微笑,抱着我不放。他很少有这种异常行为,我不顾他挣扎把他衬衫脱下来,看到后背全是伤。
越想在一起,就越有人要把我们分开。一周后,我们所有的家人朋友都知道了这件事。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他不得已办了休学,我从原来的公司离职。没人想到我们能这么坚决,切断了所有熟悉的关系,从此真的成了一座孤岛。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害怕过。现在不接受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等,日子那么长,只要拥有彼此,就有等下去的勇气和耐性。
......
何箐可是......
听到这里我心头盘旋的疑问终于压不住了――
何箐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可以重新找一份工作,他也可以等风头过去重新开始,何必要......
他露出苦笑,指腹紧紧压在酒杯上,眼里飘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罗一舟因为我无意间在他抽屉里翻到一张录取通知书,他最想去的那所艺术大学给了他offer,同意他转学。
罗一舟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未来,可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罗一舟我对着整面墙的照片看了一下午,我对自己说,绝对不能让他困在这里。
罗一舟后来我告诉他找到了赚钱的工作,不过应酬很多,每天都很晚才能回家。他很乖,很懂事,从来不问我在做什么,每天给我一个早安吻之后,就匆匆去摄影工作室做学徒。一开始真的很难,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只要回家看到他缩在被子里等我,就觉得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我不知该说什么,想再叫几杯酒,他挥手阻止了我。
罗一舟不必了,谢谢你一直照拂我生意,也谢你愿意听我讲这么多。
他见我表情不对,还来故意逗我开心:
罗一舟如果觉得故事好听的话,下次记得多给我介绍客人啊。
我看着他平静的眼睛,不敢问:送九洲出国后你要怎么样?他会心安理得地消费着这一切吗?他会愿意留下你一个人吗?
不过我想,这些答案在他面前,估计已经是毫无意义了。
......
这之后,一切好像都步入正轨。我的事业,他的工作。他开始有了稳定的客户,我偶尔再去见他,喝酒喝得少了,多是没什么固定主题的闲聊,常常没多久我就赶他去照顾更有钱的客人。早一日攒够钱早一日走,省得天天在我面前晃。
就这样又过了段时间,有一日和他和聊天时,他看上去比往日高兴很多,我被他难得高昂的情绪感染,打趣道:
何箐发生什么好事了吗?和九洲有关?
罗一舟嗯。
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罗一舟他生日快到了,就在下个礼拜。
何箐哇,那提前祝他生日快乐。
我笑着和他碰了碰杯。
罗一舟谢谢。
何箐想好送什么礼物了吗?
罗一舟嗯,送一幅画。
一幅画吗。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荡,直到他再次唤我的名字才回过神来。
罗一舟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勉强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何箐没什么,就头有点痛。
罗一舟你好像每次头痛都很厉害,老毛病吗?
他接过我的酒杯。
罗一舟少喝点吧。
何箐嗯,好几年了,当时跟前任闹得太不愉快,落下了病根。
我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何箐你看,总有人问我为什么会戴着这枚戒指,是不是特别不搭?
何箐是他给我的礼物,那时候我在英国念书,就那么刚好地遇到了,他是个一点点名气都没有的画家,一周的房租不抵我吃顿饭的价格......
何箐可是,面对他我怎么会不动心呢?温柔的眼睛只会看着我笑,什么话都不必讲,我就想跟他走了。
我说着说着,嘴角弯了起来。
何箐我跟他吵架赌气,用剪刀把他手都刺划伤......那可是一双画家的手,多么漂亮,他一句都没怪我,裹好纱布又继续画。
何箐他说他快熬出来了,到时候就能去见我爸爸,跟他说能给我最好的生活。
我的视线缓缓往下移,盯住了那个朴素的白金戒指。
何箐最后他真的见到我爸爸了,十万英镑换他消失,我的爱情就值十万,没想到居然这么廉价......
我转过头看他,他还是用那样柔和的眼神看着我,某一刻,和记忆中那个人的相叠。
我深吸一口气。
何箐所以,我会永远戴着这枚戒指,一辈子提醒自己。
他的睫毛缓缓眨动了几下:
罗一舟可这不是你的错,不必用这样的方式惩罚自己。
我咬住牙,不让自己泄露更多的脆弱。再浓烈的爱恨,这么些年过来,回想起来时也没那么锥心刺骨。只是当时的痛苦凝成顽疾留在我脑袋里,时不时提醒我这段惨痛往事。
何箐你不用劝我,恨并不是一种坏的情绪,至少对于我这种人而言,恨是赖以生存的养料,支撑我过了这许多年。
我推开他的手,夺过杯子一饮而尽,他沉默着陪着我,把一瓶酒喝到见底。
出门的时候我意外遇到了阿菲,自从上次闹得不愉快之后,我总感觉我们之间生疏了许多。她看到我神色还算自然,只是擦肩而过时,侧头在我耳边匆匆落下一句:
阿菲你最近少来这里。
我一惊,再转头看时,她已经快步走远了。
刚坐上车就接到电话,助理跟我说上次约拍的摄影师至今都还没有传图过来,手机也打不通,那组照片广告商等着急用。我翻出通讯录找到地址,打算直接驱车去工作室看看。
天色阴沉,铁锈色的云罩住大片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丰富的的水汽。我把车停在路边,正要走向那座花园洋房,余光瞄到街道处有个白色的身影。雨重得快要落下来,他却一动不动。
我好奇地探头过去看,那人仓皇地抬起头,露出布满泪水的一张脸,我愣住了。
雨水从我俩头顶铺天盖地掉下来,我赶忙打开后备箱,拿出伞撑开。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微笑着抬头对我说了声谢谢。我看着熟悉的眉眼一时恍惚,差点脱口而出“九洲”。
没错,是罗一舟的那个他,这张脸我不可能认错。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顾不上思考前因后果,他就先开了口:
唐九洲多谢你的伞,我该走了。
何箐你怎么回去?这么大的雨没法走吧?我送送你好不好?
我一口气问了许多,他好像被我吓住,又有点感激的样子,但还是轻轻摇头。
唐九洲步行就能到,我没事的,你快进屋吧。
我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见他真的转身要走,突然灵光一闪,把伞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跑。他似乎在背后叫我,我不管不顾地把包顶在头上,头也不回地冒着雨冲进屋内――该死,早知道这样就绝对不要拿这个羊皮的包。
摄影师很惊讶地看着我,也是,平日难得见到我这幅落汤鸡的样子。他从洗手间拿了一条毛巾让我擦擦,我接过来,发现他的手臂上留着几道新鲜的伤痕。他错过我的视线,有些尴尬地拉下衣袖。
我心头突然一动,假装不经意地开口:
何箐刚在外面遇到个人,长得挺面熟的,是不是你助手啊?
他摸了摸鼻子,哈哈一笑。
摄影师不是,就学徒罢了,工作没做好,被我骂了两句就跑了。
我笑着应和:
何箐现在的年轻人真的不行,吃不了一点苦。
摄影师对啊,哪有小姐您这么年轻有为。
摄影师不过让他配合拍几张照片,死活也不愿意,这么样子怎么在这个行业里做下去?
他仍然笑呵呵。我眼尖地看见他被衣领遮住的脖颈处也有被抓伤的痕迹,想起从前业内那些隐隐约约的传闻,一阵恶心直接涌向喉口。
我看着他把图片整理好发给公司,跟随他走到门口,雨已经停了,天空却仍是灰蒙蒙的,城市上空永远浮动着一层抹不去的霾色。
何箐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们不会再有任何合作了。
摄影师啊?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我重复了一遍,径直走出门厅,没有再回头看他的表情。
走到车旁的那瞬间我就愣住了――灰黑色长柄大伞被好好地收起来,安安静静地挂在车门上,水滴凝聚成细小的河流划过帆布伞面,悄然又沉重地砸落向地面。
我呆呆站在原地,冷风灌满了我的风衣也没有动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