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粗壮的树干上爬满了岁月的皱纹，枝叶却依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开一片阴凉。树下的石墩上，坐着王爷爷。他手里握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目光悠远，像在守望什么。

小时候，这条巷子就是我的整个世界。巷头是家，巷尾是学校，中间这段不足百米的路，却是我童年最长的旅途。王爷爷就住在巷子中间那间青砖小院里。他退休前是语文老师，退休后便成了这条巷子的“摆渡人”。

每天清晨，他准时出现在巷口，手里提着一个旧保温壶，里面灌满凉茶。看见上学的孩子，他便笑着招手：“来，喝口水，今天要学《小英雄雨来》呢。”放学时，他又坐在槐树下，看着我们追逐嬉戏，偶尔叫住一个：“你今天的红领巾歪了。”“你书包拉链开了。”那些细碎的提醒，像槐花一样，无声地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有一年冬天，巷子里的李奶奶病了。儿女都在外地，没人照顾。王爷爷便每天熬了粥送去，风雨无阻。有人问他图什么，他只是摆摆手：“邻里邻居的，应该的。”后来李奶奶病好了，逢人就说王爷爷是“活菩萨”。王爷爷听了，只是笑笑，继续坐在槐树下，摇着他的蒲扇。

再后来，我上了初中，搬离了那条巷子。偶尔回来，总能看到王爷爷坐在那里。只是他的背更弯了，头发也更白了。可他依然记得每一个从这里走过的孩子——谁考上了大学，谁找到了工作，谁又添了孩子。他的记忆，像一本厚厚的账册，记满了这条巷子的悲欢离合。

去年，槐树开花的季节，我回去看他。他坐在树下，正教邻居家的小孩认字。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丫头，你小时候也坐在这里认过字呢。”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就像这棵槐树，根扎在这条巷子里，根扎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前些日子，听说巷子要拆迁了。我匆匆赶回去，王爷爷却依然坐在那里。他平静地说：“拆就拆吧，人还在，情还在。”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有些心酸——这条巷子拆了，他又该去哪里呢？

可转念一想，或许他不需要去哪里。他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条巷子，活成了一棵树。无论走到哪里，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坐在槐树下，摇着蒲扇，笑着说：“慢点跑，别摔着。”

巷子可以拆，槐树可以倒，可有些东西是拆不掉的。它们长在记忆深处，长在一个个被守护的童年里。王爷爷用他的一生，摆渡了这条巷子里的人。而我们，也都是他的摆渡人——我们带着他给予的温暖，去温暖更多的人。

如今，巷口的槐花又开了。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记得那条巷子，记得那棵槐树，记得那个坐在树下、摇着蒲扇的摆渡人。

他摇着蒲扇，摇着摇着，就把一个时代摇成了永恒。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