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

主帐内灯火明灭，东华坐在椅子上眉眼低垂，他懒懒得看着手边已经熄灭的那盏命灯，神色里有着说不出的倦怠。

不远处立架上的一个灯花忽然爆开，“噼啪”的声音在这寂静里格外响了一些，东华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折颜，僵硬得扯出了一个笑说道

“是我食言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咳咳，你以为我是来怪你的？”

折颜以袖掩面轻咳了两下，秀致俊朗的面容带着几丝病色，在粉色衣衫的称托下愈加苍白。

他皱了皱眉压下心里的那丝苦涩，又见东华未有回应只得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不是的，东华，我早过了热血上头的年纪，再不会因为所求不得而横加指责。

在救她这件事上，我们的确都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了。

但是东华，我依然遗憾不已。

时移世易，我们几个都已经老了甚至长久的生命使得我们本身与这个世界都有了隔阂。但没人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所以墨渊收了那么多徒儿承欢膝下，白止与千聆生儿育女其乐融融，你数次入凡尘体会世情而我虽处桃林却与青丘亲似一家。

我们都以自己的方式在寻求与世界的联系，只有瑶光不同。她敢爱敢恨，一直都在轰轰烈烈的遵从自己的心，所以无论过去多久她都仍似骄阳明媚，春华正好，也永远不会被世界抛弃。”

东华静静得听着，突然伸手打断了折颜的话。他伸手点了点身前的空气仿佛触到了过往的光阴，平静如死水的眼眸随之泛起了微弱的涟漪。

“所以你惋惜得是逝去的年华还是瑶光这个人呢？”

折颜知道东华或许是不认可他的想法，也或许是气恼于他言语中的轻乎所以才有些讽刺得点出这一点。

若在往日，他或许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而中断交谈但今天他不想，因为瑶光死后那股孤独，那股令人窒息的孤独又围绕在了他身边。

折颜疲惫得揉了揉额角似乎想要安抚脑中绷紧的弦，得到片刻舒缓之后他软了腔调，目光有些悠远

“不是惋惜而是痛，是悔，是眷念，我自己都无法说清瑶光之于我意味着什么但一定是顶重要的。

我们都明白或许在寂寥里会尝试用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去慰籍空荡荡的生活，但真能走到最后的却不会是这些过客。

我同瑶光自幼相识，几乎见证了彼此所有重要的时刻。我以为离别还有很多很多年，没想到她没越过这道坎，你没救得了她而我再一次输给了天命。”

东华听到这里已经坐正了身体，他问

“你认输了？”

折颜坚定得摇了摇头，眼里有种奇异的神采

“我还是不想认，这世上的人很多，但参与过我们青春的人却很少，有一个能听自己话当年的人是有多难得啊。

她与我作别时其实问过我，若她身死还会不会记得她？会不会祭奠她？我当时很坚定的说了不会，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遗忘才是最好的保护”

东华自然而然得接了这句话，但在那一瞬间他的心似乎陡然抽痛了一下。1

他愣了一下便忍不住回过神去品味这句话本身，这其中传达的思想无疑是大胆又疯狂的。

遗忘？什么样的遗忘才能称得上是保护？

“是，抹去所有痕迹，让全世界都遗忘才能瞒天过海。”

折颜笑了笑，声音轻不可闻得接了这句话。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