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将酒壶打翻，天空泛起一阵红晕，朝阳像个喝醉酒的汉子，歪歪斜斜地从山背后走出来，三两缕炊烟袅袅升起。
我坐在时间里，欣赏这人间烟火。
“彧珹，”玉林顿了顿，轻声说道，“死了。”
我怔了怔，缓缓答道：“哦，知道了。”
就在两天前，玉林陪我去看过彧珹。彧珹很消瘦，灰白色的两颊上颧骨高高耸起，就像两座被风侵蚀过的丘陵耸立在寒冬里的平原上，两眼深深凹陷下去。宽大的病服就像麻袋缠住一棵枯朽的竹子一样包裹着他的身体。彧珹惨淡的目光从努力睁开的一条缝里无力地投到我们身上，食指轻轻地在雪白色的被子上弹了弹。在他微弱的呼吸中，没能挤出一个字，便又昏睡过去。彧珹的父母守在病床两侧，空洞的眼神无力地落在自己孩子的身体上，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到来。我默默地转身跑出病房，在走廊里擦着眼泪，玉林放下果篮也跟着走出病房。
那一眼，竟成了永别。
有时我想不明白，为何人生会这般匆忙，忙着工作，忙着生活，忙着分离，也忙着生和死的诀别。
玉林告诉我，昨天下午，樊歆去医院看了那个即将从他的世界里消失的男孩。这是他最后一次去医院看望即将消失在时间里的彧珹，也是第一次。
樊歆到医院，见过了彧珹的父母，便一直守在彧珹的病床前。彧珹醒来后看到床前这个路过他的全世界的少年，努力将干燥的嘴唇往上扬了扬，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眼角却流下两滴硕大的眼泪。樊歆捕捉到彧珹的眼神的那一刻，他也哭了，他将头埋在彧珹的被子里，无声地抽泣着。他抓住彧珹冰冷的手，一个劲儿地说着“对不起”彧珹乏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一句话：“歆，别哭，以前都是我在哭，现在怎么变成你在苦了。”
樊歆含着泪点点头：“好，不哭，我们都不哭。”
彧珹看了看窗外，夕阳很美，天空铺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彧珹哽咽着说道：“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我梦见你带着我一起在西山上看日落，你还说以后一起去更多好玩的地方；又梦见我们在老家的小院里喝茶种花，你告诉我你永远都在......但突然你就消失了，我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找你，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樊歆一边哭一边握着彧珹冰冷的手说：“别害怕，我回来了。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去西山看日落，我们再一起回老家，一起喝茶种花，我们还要去三亚看海，你想去什么地方我们就去什么地方。好不好？你要答应我，乖乖好起来，赶快好起来，好不好？”
彧珹艰难地挤出一个“好”字，便又昏睡过去。樊歆抱着彧珹单薄的身体，看着窗外淡淡的黄昏。
夜里，彧珹再次睁开眼，看着房间里肝肠寸断的父母和抱着自己的这个少年，轻轻地说了声“再见啦”便永远地合上了疲惫的双眼，旁边显示屏上出现一条直线。
太阳落下地平线了，男孩在少年的怀里永远睡去。
生命的尽头不再是时间的轨道，男孩永远走出了时间。
世间珍贵的东西很多，金钱、青春、生命......
世间最容易失去的东西也很多，金钱、青春、生命......
之所以珍贵，或许是因为容易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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