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清映没有回清映殿。她在帝君殿里煮完了茶,两人对坐饮至夜色漫上来,她没有起身告辞。昊辰也没有催她,只是在案上多点了一盏灯,将批了一半的玉简推到一边。
殿内很静,只有夜风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的微响。清映靠在案侧翻着一卷古籍,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时偶尔停顿片刻,像是在读一行需要细品的旧句。灯影落在她微微垂下的眉眼上,将眼尾那颗泪痣的轮廓拓得格外清晰。
昊辰坐在案后看着她的侧影。他没有在做什么,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翻书时偶尔轻轻皱一下的眉,看她读到某处时嘴角弯起的极淡弧度,看她被灯影镀上暖光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在心里细数了万年她在他面前坐过的每一个姿势,可此刻他什么都不需要数了,因为她就在那里,安稳而真实。
清映翻了几页书后放下卷册,抬眼望向他:"师兄,你在看什么?"
"看你。"他说,语气坦荡得让她微微一顿。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前不敢看太久,怕被你发现。"
清映弯了弯嘴角。她放下书转过身来面向他,将手肘搁在案沿托着腮望向他,目光带着几分旧时无柒才会有的理直气壮:"那现在呢?不怕了?"
"怕倒还是怕的。"昊辰说,视线在她眼底落了一瞬又移开,落在案角那盏凉透的茶上,"怕你哪天觉得天界无聊了又想去云游——"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不过你要是真想去,我陪你。"
清映望着他。灯影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将那双含情眼里此刻坦荡而温热的光衬得格外清晰。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出手越过案角,轻轻握住了他搁在案边的手。
"师兄。"她说,声音温软,"当年你问我值不值的时候我没有回答,因为那时候我还想不起来。现在我想起来了——"她轻轻收拢手指,"我告诉你,值。万年前值,现在更值。"
昊辰反手握住了她的,力道与万年前那只攥住她手腕的、指节发白的手不同——是稳的、沉的、像终于落定了的归程。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哑了一分:"清映。过去万年我都没有想过你回来之后会是什么样。我怕想了之后万一等不到会更难熬。可你现在回来了,我也想过了。"
他抬起眼看向她,灯影在他眸底跳动成两粒温暖的光点:"往后是什么样,我们慢慢过。有的是时间。"
夜风从窗棂漏进来吹灭了案角的灯芯,殿内暗了一瞬,只剩另一盏灯火的光将两人交握的手拓在案面上。清映没有去重新点灯,她只是弯了一下嘴角,在暗下来的灯火里轻声说:"嗯。慢慢过。"
窗外的天柱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像一件被缝过又被放下针线的旧衣,安安静静地叠在月色底下。南天的风穿过守心兰的花圃,将几缕淡香送进帝君殿的窗棂。两道并肩而坐的影子在烛火里落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终于画完了的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