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殿的晨光总比别处软些,透过守心兰的花叶筛下来,在玉阶上落了满地细碎的光斑。清映正蹲在花圃边,指尖轻点过花株的茎秆——昨夜有几株兰草沾了夜露寒气,她以法则之力温养片刻,叶片便重新舒展开来。
“清映姐姐!”
一道清亮的声音自殿外撞进来,连仙娥的通报声都落在了后头。清映抬头望去,就见个穿浅粉仙裙的少女提着裙摆跑进来,鬓边发梢还沾着云絮,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
“你就是清映姐姐吧?我听帝君说你醒了,特意过来看看你!”少女跑到她面前站定,也不见外,伸手就拉住了她的手腕,歪头打量她,“姐姐长得真好看,身上还有股淡淡的、像山涧风一样的味道,闻着特别舒服。”
清映被她拉着,指尖微顿。她能感知到来人是褚璇玑,昊辰座下的小弟子,也是即将历劫的战神转世。她顺着对方的力道站起身,声音温淡:“璇玑师妹。”
法则之眼在这一刻悄然铺开。她看见少女周身缠着密密麻麻的赤色命格线,缠得杂乱无章,线团外围裹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灰雾,那是深重业障的征兆。更奇特的是,少女神魂里缺了六识,像一块璞玉被凿去了几处,空空荡荡,却也干干净净。
“姐姐怎么知道我名字?”璇玑眨眨眼,拉着她往殿里走,“帝君总跟我提起你,说你是天界最厉害的神尊,掌管万物法则呢。”
清映没答话,只引她在案边坐下,给她倒了盏茶。璇玑捧着茶盏四处打量,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帝君殿的灵鹊说到瑶池的莲花开了,半点不见生分。清映坐在对面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她缭乱的命格线上,心底微微蹙起。
这劫数,比她预想的要凶险得多。
殿门在此时被推开。昊辰立在门口,玄色衣袍沾了点晨露,手里握着一只羊脂玉瓶。他进门时目光先落在清映身上,确认她气色尚好,才像刚发现璇玑似的,眉头微蹙:“你不在殿里好好修炼心法,跑到这里来胡闹什么?”
语气是惯常的严厉,却没多少真的怒意。
而他进门之前,其实已在殿外站了数息——手中玉瓶里的凝神露,是他今晨天未亮便去瑶池亲自取的。那地方离帝君殿极远,往日这等琐事自有仙娥代劳。他只告诉自己,她神魂不稳,旁人取的不够纯。
“我来看看清映姐姐嘛!”璇玑吐了吐舌头,放下茶盏站起来,“帝君你也是来看姐姐的吗?”
昊辰没接她的话,走进殿中将玉瓶放在案上,对清映道:“这是凝神露,你神魂未稳,每日滴一滴入茶中,有助修养。”交代完这句,他才转向璇玑,语气沉了几分:“你近日心法练到第几重了?可有再出现心悸神乱的症状?”
“练到第七重啦,就是有时候打坐会觉得心口闷闷的。”璇玑掰着手指答。
“不可贪快冒进。”昊辰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渡劫前最忌心神浮动,你命格特殊,一步都错不得。回去后每日辰时到我殿中,我亲自盯着你练。还有,不许再私自跑去南天门外玩,结界近来不稳,小心魔气扰了你的神魂。”
他一句句叮嘱得细致,连饮食作息都顾及到了。清映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师兄看璇玑的时候,目光是“落定”的。清晰、专注,带着看透命格后的考量与关照,像在审视一件需要精心护着的器物。可他看自己时,目光总像蒙着一层薄烟,沉沉的,让人摸不透深处藏着什么。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去比较。只是心口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风卷了片花瓣进去,轻轻沉了一下,没什么重量,却偏偏留下了痕迹。
她试图用法则去解析这种感觉。法则告诉她:心口空落是剜心后遗症,轻沉感是神魂波动所致,一切都合情合理。可她明明感知得清楚——那一下,是在师兄看向璇玑的时候,才落下来的。
法则没有告诉她,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她便告诉自己,是没有关联的。
“知道啦帝君,我这就回去练!”璇玑应得爽快,冲清映挥了挥手,“姐姐我下次再来看你!”说完便提着裙摆跑了,风风火火的,和来的时候一样。
殿内重归安静。晨光落在案上的玉瓶上,映出一点温润的光。
清映抬眸看向昊辰,轻声问:“师兄对璇玑师妹,似乎很上心。”
昊辰指尖刚碰到玉瓶,动作微顿。他抬眼看向她,那一眼里掠过了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掩住的情绪——像是被人忽然问到了一个他从没想过她会问的问题。但他很快垂下眼帘,语气平淡无波:“她命格特殊,干系三界安危,需多加看顾。”
他说话时,指尖在玉瓶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习惯,他自己或许都没注意。
“原来如此。”清映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信他的话,如同信天地法则。可不知为何,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他方才叮嘱璇玑时,眼底那层清晰的、带着温度的认真。她想,师兄待她素来也是好的,可那份好,总像隔着一层规矩,克制又疏离,远不如此时这般,沉甸甸地落在实处。
思绪晃神间,她的目光不自觉飘向窗棂外南天的方向。法则之力下意识漫开一瞬,她心头猛地一凛——天柱深处的封印,似乎比昨日又松动了一分,像冰面下蔓延的裂纹,悄无声息,却步步逼近。
“怎么了?”昊辰察觉到她神色微变,开口问。
“没什么。”清映收回目光,掩去眼底的异样,“只是感知到结界略有波动,许是我神力未复的错觉。”
昊辰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望了一眼南天,眸底掠过一丝沉郁。他没再多说,只叮嘱她好生休养,莫要轻易动用神力,便转身离去了。
殿门合上,清映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空空荡荡,没有心跳,没有温度,可方才那一下轻沉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她想不通,只当是封印松动带来的法则反噬。
而此刻的魔域深处,幽蓝色的忘忧花开得漫山遍野,像一片沉入地底的星空。罗喉计都立在花丛中央,墨色长发披散在肩,指尖捻着一瓣幽蓝的花瓣,抬眼望向天界的方向。
他松开指尖,花瓣坠落途中化作一道极细的蓝光,直直朝上刺入云层,像一根探针扎进了天界的结界缝隙。蓝光触及天柱外围时,他眼底映出一闪而过的裂纹影像——比昨日又蔓延了三寸,裂缝里透出的白光与他面前忘忧花的幽蓝,频率惊人地一致。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笑一声:“清映醒了啊……天柱的裂纹,又深了一寸呢。”
指尖微松,余下的花瓣随风散落。他负手而立,望着云层之上那道隐约的天柱轮廓,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淬了冰的寒意。
“柏麟,你守了万年的秘密,还能守多久?”
南天门外的风,终究是吹起来了。带着万年前的尘,带着封印下的暗,悄无声息地,拂过了天界的每一片云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