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一年以前他来的黎明星。
按理来说来的应该是被空间乱流撕成的碎片。
当他注视着那些因为扭曲而能看见的旋涡,空气在引力带动下锋残如刀割来时,——
死定了,他想。
虽然大哥教过了。
永远不要想死,只有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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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
昏暗而逼仄的屋子。家具粗糙又少。没窗。有个像是门的洞,挂着花样不新但至少干净的粗布门帘。
如果不是与记忆有出入加身上的伤痛,他大概差点就会觉得这是幼时母亲还未病时,一切虽贫但好像并没有大问题的那个时候的,……
“家”吧?……
……有人救了自己?
……这里是哪?
…头疼。
发生了什么?
…好痛。
爆炸…埋伏……
大哥!别过来!!
别管我!!……
这是陷阱…啊……
………
大哥,回去好不好……不要将后背交给他们……
他们不值得信任。
你这样很……危险。……
………
房间里并非只有他一人。一个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趴在床沿,快睡着了,忽打了个激灵一下清醒。
“…喂,你醒了?——躺下来啊!是嫌伤的还不够重么?!”
“我去叫医生,你TM给我好好躺着!”
……果然是底层出生的小孩,脏话脱口而出。
“你可强迫不了他的意志,小香草。”
门帘忽被拉开。
很熟悉又陌生的带笑语气。
少年宝蓝的瞳仁缓缓收紧,连带着四周似乎也皆慢滞下来。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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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几方药,她身体底子给累坏掉了,得慢慢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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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卡来尔,我不得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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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乱欺负新来十字街的客人了?这回终于遭报应了吧。——认识一下,我叫谢列亚,在这边担公职,比较喜欢结交人而已,没有恶意,——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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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尔,你母亲还好么?…啊?………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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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地方呆得不久但也不算新人了,你大哥是我见过第一个把欺新者摁地上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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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把他们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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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三次见面了,对吧?”
开口才觉喉咙干裂嘶哑到痛。
“是啊,可是这回倒像是你找上我的。”
少年一笑,转身去倒了杯水,黑红色逆十字耳坠一如既往闪着与他笑意不符的尖锐。他盯着那人似乎是挑染了一抹银白的黑发下暗红似无明炭火的瞳眼,却依然是什么也看不出。
谢列亚早习惯来自伤患的警惕注视了,将水递给他。
“不用担心你大哥他们,来这几个小时前我还刚听说他反抄了一窝追杀的家伙。”
“你昏迷了一天多了,我建议你再休息会儿。”
“等伤好些,我再告诉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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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黎明星,一个半奴役半自治的无属星球。
谢列亚说较远处也有空间紊乱区。
“这里的乱流……相对来说比较安全,有时频率跟别的撞上了,可能会起到传送阵的作用。”
卡米尔知道这是解释给他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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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列亚是雇佣兵,但他也会遵守救死扶伤的医道。
当然是在不影响任务的前提下,比如现在……
“……”
“……废了,是吗?”
“……组织撕伤得很彻底…至少我是无能为力了。”
“………”
“…卡米尔,我有两个方案。一个是元力觉醒,说不准元力会不会对人体有一定程度上的自我修复,另一个……我先去查一下我们亚人的古书……”
“不用了,我还是去练习用左手生活吧。”
“………”
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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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列亚偶尔会来运黎明星,不多。
“从某种意义上,它是我的母星吧?”
头一回卡米尔见到谢列亚眼里令人看不透的笑意变成了清清楚楚的毫无感情。
但讨厌为什么还要回来?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
“只有在这里,我才一定能找到我的族人了。”
谢列亚低头拽了一下跑过的小女孩香草的兔耳。
香草怒视回来。
“……兽之特征,人之身躯。”
但为什么就是不将我们当正常的人相待呢?……
他似乎听到了医生没说出的质问。
虽然现在…已经很好了……
除了那些古老的存在还依稀记得他们,也会相信他们已经不在了。
扎着双麻花辩的红发狼耳少女跑来,带走香草。
她就是这儿的骑警枫露,捡回卡米尔的人,香草的监护人,好像身子比较虚弱,经常发低烧。
谢列亚看着她们,然后回头,向卡米尔笑了一个,似乎无奈也似乎哀悲。
“我属于特征不明显的族类,所以……”
“混得更好,也不会被追杀。”
“卡米尔,你的决定我不阻拦,可你当真要留在这么?”
他的血眸似乎淬上了望穿魂灵深处的拗执,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却是最真实的无奈。
“……你是正常人。”
“会被我们拖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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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自治区里他从来都觉得只是寻常的乡里而已。
如谢列亚所说,亚人真的与常人无异。
香草是个五岁的孩子,口齿伶俐得理不绕人,但也就是个孩子,有时又给枫露训了赌气站门外掉眼泪,街坊邻居出来个没哄几句就好了。
枫露也是底层一个小影子,领着微薄的工资养着两个人,还常出去救济他人,很艰辛。
但命运没有悲悯的情怀。
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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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边缘区为什么那么混乱?”
卡米尔送风回来,问。
香草在等他。
昨日枫露又病了,卡缇留下照顾,才托他来还风的。
……好像错过了什么。
香草抬眼。
“他们来了……”
“…谁?”
“……就是那些处心积虑要猎杀我们的人。”
小女孩怕屋里的人听见,不敢喊也不敢哭,稚嫩的肩头却颤抖若风里的绒英。她拉下黑色头巾遮住眼睛。
“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活着是罪吗?……”
“………”
“十多年了…十多年他们从来没发现这里…为什么?……”
“有族人觉得是人类告的密,有人类觉得是我们引来的灾祸,奴隶制那边的城里又有人扇风点火……”
香草又用力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稳定清晰。
“你走吧卡米尔!我保证不了会不会有过激的族人……”
她还是忍不住开始哽咽。
风卷过枯草直上荒天,呜呜呼啸。
“…卡缇呢?”
那个叽叽喳喳的丫头不在附近么?有点寂啊。
闻言香草抬头看他,噙泪的眼里是空洞的绝望,如一泓血色的死水。
“……她跑出去了。”
“……把所有‘猎人’都引走了。”
“……她说从来都没敢想像过居然能有一个故乡。”
“所以……”
——我会尽一切守护大家的。
“………”
“她开什么玩笑啊!一个人单挑一支舰队?她是【协神者】又怎么样…也会死啊……”
死寂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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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草永远记得少女那时的神情。
冷静,优雅。
和死而无憾的决然。
凄烈……她好像不是卡缇,在那个时候。
……像女王。
她忽记起了卡缇走前平静交待的一些话。
“…对了,卡米尔,卡缇姐她说……她一定会帮你找到你大哥的。”
……谁要你帮这个忙了?
不说你能不能活下去,找不找得到大哥他,……
我也不想回去拖累大哥了……
香草忽缓缓睁大了眼,站起来便冲了出去。
谢列亚:“?”
香草开始号啕大哭。
“这怎么了?”少年环顾四周,纳闷。
阔别半年的谢医生完全不知道自己错过了谁,仍笑着安抚小白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