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期的头几天,医疗室里很安静。
两张床,两个人,中间那层薄薄的布帘很少拉上。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给这个换药,给那个输液,忙得脚不点地,但很少说话。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同时面对两个托尼·斯塔克。
真正的托尼恢复得比想象中快。他的身体底子还在,布鲁斯说可能是因为方舟反应堆一直维持着他最基础的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没断过。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开始的几分钟到后来能靠坐在床头,用很慢的速度吃下一碗燕麦粥。
【托尼】的伤也好了一些,背后的创面开始结痂,但医生说会留疤。他听完只“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摆弄小六那条断腿。小六趴在他被子上,像只被拆了一半的金属蜘蛛,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抗议还是在舒服。
两个人很少聊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更多时候,只是各自醒着,或者一个醒一个睡。偶尔目光对上了,就点一下头,像在确认对方还在。
那天傍晚,窗外的光斜进来,把医疗室照成很暖的橘色。护士刚走,布帘半掩着。托尼偏过头,看着隔壁床上的人,忽然说:“你把我的家庭搞得还挺像样。”
【托尼】停下手里的焊枪,也偏过头:“什么意思?”
“佩珀没把你轰出去,摩根还给你送礼物。”托尼说,声音很轻,还有点哑,但语气是活的,“我本来以为,如果你是个冒牌货,她会第一个把你踢出去。”
“那我还挺幸运。”【托尼】说。
“不是幸运。”托尼说,“你能做到这些,说明你确实有我的一部分。”
这句话从托尼自己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重到【托尼】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我用了你的记忆、你的能力、你的样子。”他说,声音放得很低,“说实话,有时候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你的。”
“你有一件事永远不可能是我的。”托尼说,偏过头,重新看向天花板,“你想回去。”
【托尼】的手停住了。
“对吧?”托尼没看他,继续说,“我在这里,有佩珀,有摩根,有那群老家伙。所以你对这个世界的留恋,是我强加给你的。但你还有你自己的世界,那里有属于你的生活。”
他没吭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托尼说,“你想说,你走了,我会不会又把这些搞砸。别给自己加太多戏。我回来了,这里就该是我来扛。”
医疗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小六偶尔发出的机械声。窗外有海鸟飞过,影子在窗帘上一闪。
“谢谢。”【托尼】说。
“谢什么。”托尼笑了一声,“谢我赶你走啊?”
“嗯。”他也笑,“你这人,连道别都说得这么难听。”
那天晚上,【托尼】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漫展的化妆间里,镜子里是他自己的脸,年轻的、带着点熬夜之后的倦。周围堆满了道具和彩带,墙边靠着那套自制装甲,胸口的灯亮着,蓝白色,一闪一闪。外面传来喧闹的笑声和快门声,空气中全是爆米花和发胶混在一起的味道。
有个声音在门外喊他,说,该你上台了,托尼。
他坐在镜子前,想了想,拿起头盔,慢慢戴上。灯光透过面甲落在他眼睛里。
然后他醒了。
眼角有点湿。他伸手擦了一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知道,那是梦。但他也知道,那个梦在告诉他:时间到了。
他得回去。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斯特兰奇。
“我要回去。”他说。
斯特兰奇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像早就等着他开口似的。他正在整理一堆摊在桌上的法阵图,手指在一张旧羊皮纸边缘轻轻摩挲。
“你身上那种宝石残留的能量,和沉层接触过之后,反而更稳定了。”斯特兰奇说,“如果只是回去,理论上可以。但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安静的空间裂缝,小一点就好,让你一个人穿过。不用像来的时候那么暴力。”
“要多久?”他问。
“我在找。”斯特兰奇说,“卡玛泰姬的典籍里提到过一种低频空间褶皱,不会引发大规模裂缝,适合单体穿越。但需要精确到秒和毫米。你不能再掉进一个陌生的战场。”
“好。”他说,“拜托你。”
“你不用这么客气。”斯特兰奇说,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会尽快。”
知道【托尼】要走的消息,大家反应各不相同。
彼得是第一个来找他的。他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憋着很多话。站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快了。”他说,“等斯特兰奇找到合适的位置。”
“我跟你一起回去。”彼得说。
“别傻。你作业还没写完。”他笑。
“你不在了,谁帮我检查战衣?”
“托尼·斯塔克。”他说,“这个世界的。真正的那个。他会做得比我好。”
彼得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托尼】走过去,抬起手,在他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动作很熟练,像做过一千遍。1
这俩托尼的互动太好哭了
“你长大了。”他说,“不用我看着,也能打得很好。”
“可我会想你。”彼得声音极低。
“我也是。”他说,然后笑了笑,“但我给你留了东西。在工作室里。”
“什么?”
“等你过去就知道了。”
罗德是在夜里去的。他拎着两瓶啤酒,进了工作室,往他面前一放。两个人坐在工作台边,谁都没先说话。工作台上的小六正在充电,一条腿还翘着,看起来像在装死。
“这次不砸车了?”罗德开了瓶,递给他。
“不砸了。”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啤酒还是冰的。
“你回去之后,那边也有个罗德?”罗德问。
“有。”他说,“不过没你这么啰嗦。”
“放屁。”罗德笑,笑了一会儿,声音慢慢低下去,“你知道吗,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大半年到底算什么。你来了又走,像他妈的做了一场特别长的梦。”
“我也是。”他说,“但梦不错。”
罗德点点头,用瓶子碰了碰他的瓶子:“那就好。”
索尔没专门来道别。他只是在新阿斯加德那边听说消息后,托人送来一小块石头。深蓝色的,泛着细碎的光。附了张纸条,就几个字:“带着。它可能会让路更稳。”
【托尼】把石头收进贴身的口袋,没多问。
佩珀是最后来的。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挽留的话。她只是站在工作室门口,像那天在医疗室门口一样,安静地看着他。她穿了一件很旧的针织开衫,头发散下来,海风吹得有些乱。
“你还会记得她吗?”她问。
“会。”他说,知道她问的是摩根。
“她长大以后,会记得,有个人像她爸爸一样爱过她。”佩珀说,“也许不是真正的你。但对她来说,是真的。”
他喉咙发紧,只能点头。
佩珀走过来,把一条银色的链子塞进他手里。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方舟反应堆坠子,是她从摩根那堆旧玩具里找出来的,擦得很亮。
“摩根说,这个给你带着。”她说,声音很稳,但眼睛里有水光,“她说,如果你的光灭了,就看看这个。”
他握紧那条链子,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说很多,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出发那天,风很大。
地点在布鲁克林港更南边的一处防波堤尽头。那里很少有人来,海风把石头吹得发白,地面裂了很多缝,长着些灰绿色的野草。天是阴的,光线从云层后面洒下来,海面像一块旧的铅板,没有光泽。
斯特兰奇提前一小时到了,和旺达一起在防波堤上画了一个很小但极复杂的法阵。金色的线条在石头缝里嵌得很深,像长在上面的。索尔站在旁边,手里拄着风暴战斧。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天,像在等什么。
【托尼】没穿战甲。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里面是件旧T恤,脚上是一双很普通的靴子。他把那串银色链子挂在脖子上,小六蹲在他脚边,比刚回来时精神了不少。胸口的反应堆还是那个临时做的,不算漂亮,但很亮。
彼得站在几米外,史蒂夫站在他旁边。巴基、山姆、克林特、罗德、布鲁斯,还有旺达和索尔,全都到了。佩珀没来,但她说她会和摩根在家里看海。托尼也没来。他说他不擅长送人。
“准备好了吗?”斯特兰奇问。
【托尼】看了一眼防波堤外的海。远处有船,很小,像剪纸一样贴在灰色的水面上。风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抬手撩了一下。
“好了。”
法阵亮起来。金色的光从地面升起,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环。海风突然变了方向,像被一只大手从中间劈开。头顶的云开始移动,露出很小的一块青白色的天空。没有裂缝那种暴烈的紫光,只有空气里渐渐凝出的一层透明波纹,像水面上被手指轻轻一触。
“这就是路。”斯特兰奇说,“你走过去,中间会有一段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不要回头,也不要想别的。跟着你的心跳走。它会送你回你来时的地方。”
【托尼】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六。
小六仰着脑袋看他,摄像头眼睛一眨一眨。
“你确定不跟我走?”他问。
“我属于这里。”小六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留在这,帮你看着他。那个你。他看起来也不让人省心。”
【托尼】笑了。
他蹲下来,轻轻拍了一下小六的脑袋:“那就拜托你了。”
小六“嗯”了一声,往后退到法阵外,回到人群中。它走到托尼脚边。托尼站在最后面,他最后还是来了。他靠在防波堤的石柱上,远远地看着他。
【托尼】抬起头,朝托尼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走了。”他说。
托尼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片透明的波纹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