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情深之破茧17

上海法租界，陆家。

宾客满座，觥筹交错，眼前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微笑，似乎都在祝福大厅中央的那对金童玉女，陆梦萍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叹了一口气，思绪飘到了刚回来的那天。

………………

如萍的心思她猜到了一二，原是何书桓和依萍闹翻了，一气之下何书桓来了绥远，如萍呢，许是看到了希望，又或者说王雪琴在她耳边唱衰依萍和何书桓，叹息何书桓的家世样貌，使得如萍放不下手，跟着杜飞来了绥远找他。

“如萍，你决定了吗？”陆梦萍看向如萍道。

如萍和何书桓对视一眼，“嗯。”如萍看向她笑着点了点头，“我确定了，万分万分的确定，我要和书桓在一起，而且喜帖已经发出去了，我们的订婚日期也确定了，我现在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和喜悦，梦萍，作为我的妹妹，请你祝福我好吗？”

“可是他喜欢的是依萍。”陆梦萍指出道，“你不怕以后受伤吗？”

何书桓闻言打断她的话道：“梦萍，你放心，我和依萍已经是过去，我们两个是不可能的了，现在我只想好好对如萍，等到订婚宴结束，我便是如萍的丈夫，我会努力做好一名丈夫应该做的责任和义务。”

“只是责任和义务吗？”陆梦萍面无表情的看向何书桓，“何书桓，诚如尔豪所说，这不是一场爱情游戏，我们姐妹更不是你想选就选，想换就换的。你和依萍才闹掰多久，转头就说和如萍情投意合上了，你不觉得你变心变得太快了吗？你们的进度太快了吗？”

“梦萍！”如萍快步挡在何书桓跟前，拉着梦萍道，“请你不要用这种口气和书桓说话好吗？”

“梦萍！”王雪琴上前打断姐妹两的交流，又将陆梦萍拉到角落里悄声道，“死丫头，我还没和你算你离家出走的事呢，你倒好，一回家就管上你姐姐的事了。”

“妈！”陆梦萍蹙眉。

“妈知道你的顾虑。”王雪琴缓了缓语气，叹息道，“我是你们的妈，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之前尔豪也反对这事，可是书桓和如萍执拗要在一起，你爸爸也同意了，再说书桓家是南京外交官，这场婚姻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对如萍不错。”

陆梦萍闻言，定定的看向王雪琴道：“妈，你是不是急着将如萍、我还有尔豪的婚姻大事安顿好，就觉得万事大吉了。”

王雪琴瞧见她的神色，心中不知怎么，咯噔一下，有些心慌，避开她的眼光，王雪琴心虚笑道：“我是你们妈，我怎么会不操心你们的大事？”

“妈，我知道魏……”陆梦萍说到一半停下了话，“爸爸，尔豪。”

“回来了？”陆振华淡淡走过，坐到沙发上道。

“嗯！”陆梦萍低下头来。场面一时冷清下来，陆尔豪看了看陆振华，又看了看陆梦萍，打着和场上前，弹了弹陆梦萍的额头道：“梦萍，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胆大呢？如萍跑去绥远，你呢？胆子更大，竟然敢跑到顺远那么远的地方去读女子学校，怎么，上海的学校就配不上你？”

“好了，尔豪，别说我了！正说如萍的事呢！”陆梦萍摸了摸额头道。

陆尔豪闻言叹了一口气，道：“这事你也别想了，一来这帖子已经发出去了，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我们陆家和何家都丢不起这个脸，二来……”陆尔豪看了一眼如萍道，“这是如萍想要的。这才是关键。”

陆梦萍转头看了一眼正依偎在一起的如萍和何书桓，叹息道：“只怕这是一场泡沫般的美梦，当烈阳出现，这场泡沫便会随即消散。”

………………

“梦萍，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身后如萍突然出声，打断了陆梦萍的回忆。

陆梦萍转过身来，看着一身大红旗袍，金色披肩的如萍，分外娇艳，惹人怜爱。陆梦萍放下酒杯，浅笑道：“你怎么舍得扔下何书桓，来找我了？今天你可是主角，主角呢，不应该站在这个角落里，快去找你的书桓吧！”

如萍闻言，微微羞涩笑道：“梦萍，你怎么也打趣我来了？对了，是书桓和妈让我来找你的。”

“嗯？”陆梦萍不解。

如萍左右张望，随后凑到她的耳边小声调侃道：“书桓家一个朋友之子也来了，妈好像相中了他，想要书桓为你们拉线呢！”

“what？”陆梦萍脱口而出，顺着如萍的视线看向何书桓的方向。

何书桓和王雪琴身边，顾燕帧正和两人说笑着，见陆梦萍看过来，顾燕帧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酒杯，一脸坏笑的看着陆梦萍。

“怎么是他？”陆梦萍嘀咕道，“他怎么也来了？”

如萍不解，“梦萍，你认识他吗？”

“嗯！在顺远认识的朋友。”陆梦萍解释道，看着如萍一脸调笑的眼神，陆梦萍想了想又补充道，“别多想，我们只是朋友。”

“哦，是吗？”如萍一脸不信。

“好啦！别这么看着我，你家书桓过来了。”陆梦萍笑道。

“梦萍！”何书桓笑道，“这位是顾燕帧顾公子，我爸爸的世交之子。顾公子，这位是陆梦萍陆小姐。”

陆梦萍颔首，“你怎么也来了？”

“你们认识？”何书桓诧异道。

“朋友！”顾燕帧和陆梦萍同时道。

何书桓和如萍相视一笑，“好了，我们大家都去跳舞吧！”何书桓说着朝如萍伸出手来，后者婉婉一笑，将手搁在他的手心，两人很快飞入舞池。

“不知在下可有这个机会邀请梦萍小姐跳一支舞？”顾燕帧笑着伸出手道。

“不了，我不会！”陆梦萍道，“你怎么来了？”

“你这话说的也太没良心了。怎么不想我来啊？”顾燕帧随手取了一杯酒，抿了一口道。

“顾燕帧，你信不信，这只是一场闹剧！”陆梦萍道。

顾燕帧放下酒杯道：“还在担心你那个依萍姐姐过来闹婚宴？”陆梦萍没有回答，顾燕帧又道：“好了，不要想那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况这是你两个姐姐的选择，你这么操心又能改变什么呢？”

“是啊！我什么都改变不了。”陆梦萍叹息道，“对了，你还没说怎么突然也请假来这里了？你爸爸那里还好吗？”

“不用担心，我爸那人最是圆滑世故，倒也不必操心！好了，不要再说这些了，我可是磨了我爸好久，才让我过来的。作为主人，你不该好好招待我一下吗？”顾燕帧笑道。

陆梦萍笑着摇摇头。

这时大门突然被打开。

“来了！”陆梦萍看向顾燕帧。

顾燕帧顺眼望去，一身白色旗袍，披着橘红色掐丝薄纱的女子走了进来。

音乐骤停，依萍走到何书桓和如萍跟前，定定地看着何书桓，正当如萍心中不安的时候，依萍开口笑了。

“书桓，如萍，我是特地来向你们说声‘恭喜’的。这么伟大的日子，你们居然把我忘掉了，居然没有邀请我，难道我不是你们的一份子吗？难道我们没有共同经历过很多值得纪念的日子吗？你们怎么能把我漏掉呢？你们还真是天作之合，一对璧人。我祝你们白头偕老，事事如意。书桓，幸福往往很短暂，还长着翅膀会飞，你要抱得牢一点。”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依萍？”顾燕帧凑到陆梦萍的耳边小声嘀咕道。

“嗯。”陆梦萍点点头。

“还蛮漂亮的嘛！”顾燕帧口花花笑道，却得了陆梦萍的怒目，“不过来者不善啊！你的亲姐姐竟然意识不到，啧啧！”

“你这都看出来了，我该夸你是妇女之友吗？”陆梦萍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又看向如萍，轻声对顾燕帧道，“我想也许她知道，但是却假装不知道，小心翼翼维护着，殊不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不过去吗？”顾燕帧道。

“我妈会应付。”陆梦萍道，“我现在上去结果是一样的，还不如留着力气善后呢！”

果不其然，在依萍说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后，留下尴尬的如萍和一脸痛苦的何书桓，便跑到了何父何母身边，王雪琴见状忙走了过去，略带刻薄道：“依萍啊，你来的真是太巧了，我就说嘛，像今天这样一个大喜的日子里，如果依萍不在场，那真是太遗憾了。我想着想着，你就真的来了。看来你的心里还是记挂着我们的。你看书桓和如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看来姻缘这个东西是上天注定的，人力改变不了。”

说着王雪琴扬声道：“如萍，赶快把你的订婚蛋糕切一块，孝敬一下你的依萍姐姐！”

顾燕帧听到这里，正要出去，陆梦萍一把拉住他道：“别去！你去了我妈会闹得更大。”

顾燕帧转头看向陆梦萍，眼中带着不赞同。

“我知道我妈这个人为人有些尖酸刻薄，不过今天这个场合我倒觉得依萍做的过了。”陆梦萍护短冷笑道，“早干嘛去了？非要等到今天才肯放下尊严过来闹腾！”

这时，陆梦萍认出依萍的好友方瑜拉着拉着依萍要离开，却被她挣脱开来，又当中爆出自己的歌女身份，当着全亲朋好友的面留着泪唱起歌来，及至一半伤心过度晕倒在楼梯上。

看着担忧想要上前搀扶依萍的何书桓，陆梦萍默默走到如萍身边，搀扶着如萍的手臂，也只有她知道此刻的如萍有多么的不安，感受着手臂上的力度，陆梦萍黛眉颦蹙。

“如萍，你还好吧？”陆梦萍凑到她的耳边小声问道。

如萍茫然的摇摇头。这时依萍站起身来，转身就离开，一众人跟着追了出去，及至门口，依萍淡淡留下一句祝福便上了李副官的车，书桓有些失魂落魄，口中一直念叨着……

“她会死的，她一定会死的……”

“何公子！”顾燕帧看了一眼陆梦萍，叹了一口气，上前拍了拍何书桓的肩膀，却仿佛猛然间将他拍醒一般。

“伯父，对不起！今天的订婚宴要取消了，我放不下依萍！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何书桓哭着留下一句追了出去。

“书桓！”如萍绝望呼唤道。

陆梦萍拉住她，抱住她，头抵着头轻声道：“如萍，别追了！”

“不！”如萍有些歇斯底里。

“如萍，何书桓只是你人生的过客。强求只会伤害到你自己。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陆梦萍安慰道，“有些人不是只要你真心付出，就会有回报。何书桓不值得你这样！”

“可是我以为只要我真心付出，总有一天他会知道我的好的，你看，他不是答应和我订婚了吗？梦萍，他答应和我订婚了，今天是我和他的订婚啊！他怎么……怎么能就这样抛弃我？为什么要抛弃我？”如萍有些疯狂哭道。

“如萍！”陆振华出声道，“就让他去吧！”

“不，我不要！爸爸，我不要！”如萍有些跳脚崩溃哭道，谁知猛地乍停，如萍倒在了陆梦萍的怀里。

陆梦萍瞪大了眼睛看着原本如萍站着的身后。

“这样安静些！”顾燕帧笑道。

神tm安静些，如果不是因为场合不对，陆梦萍觉得自己定是要好好怼一番的，不久前刚夸他妇女之友，这一刻却变成了钢铁直男。

“先送你姐姐回房间吧！”顾燕帧道。

“这位是？”陆振华道。

“伯父你好，我是梦萍的朋友！”顾燕帧笑道。

“原来如此。”陆振华了解后心神再次飞远，陆梦萍悄悄翻了个白眼，各个都去想着依萍，可曾看到如萍的委屈？

“顾燕帧，搭把手，帮我把如萍带回去吧！”陆梦萍说完又转身指挥陆尔豪道，“尔豪，刚刚我们都出来，宾客们肯定一头雾水，现在准新郎跑了，准新娘晕了，那订婚宴只能由你去解释了。妈，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生气，但是请你一定要压制好你的怒气，何书桓抛弃如萍跑走已经是很落陆家的脸面了，一会你也别说依萍的不好，只好好笑着赔礼送走宾客，或许还能挽回一些颜面。”

“颜面！呵，哪里还有半分颜面？”王雪琴尖酸冷笑道。

“妈！”陆尔豪皱眉道。

“我知道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面对陆尔豪，王雪琴还是给了些颜面冷冷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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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如萍幽幽醒来，傻傻的坐在床上。

“你醒了？”梦萍端着一碗白粥进来，坐到如萍的床边。

“书桓呢？”如萍红肿着眼睛道。

梦萍叹了一口气，“在医院。”

“医院？书桓怎么会进医院？不行，我要去看他。”如萍说完就要起来，却被梦萍压在床上。

“他没事，之所以在医院，是因为今天下午，依萍跳河了。”梦萍快速解释道。

如萍闻言，敛眸不语。

“如萍，世事沧桑一杯酒，人生不如意时，不妨看淡些。一时的风雨并不算什么，如同潮涨潮汐，花开花落，人生起伏时世间常态，何苦庸人自扰。错过了何书桓，也许不是你的不幸，而是恰恰说明他不是你的真命天子。这个不好，下一个更乖！”陆梦萍靠在如萍的肩膀上轻声缓缓道。

“可我……只想要一个何书桓！”如萍定定的看着陆梦萍道，“妈说，人生的幸福，一半都是要靠争，可是为什么我争了，这幸福还是握不住呢，就像手中沙一样，握松了，风一吹，它就走了，握紧了，它还是从我的指间溜走。”

陆梦萍闻言忍不住叹气，“如萍，我想我说再多也许都宽慰不了你此刻的痛苦，但我不知从哪听过一段话，我想把那段话告诉你。”

见如萍看过来，陆梦萍继续道：“‘人’这个字，一撇一捺，简单两笔，却耐人询问。前半生如同上坡，唯有目标坚定，挥洒汗水，奋力拼，才能到达山顶；欣赏过山顶的美，想送，要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法带走那份美好，所以心中带着遗憾开始了后安生的下坡。但在下坡的过程中，如果主动卸下包袱，心态，便能走的轻松从容。”

“妈说的不错，人生的幸福确实一半要靠争，可还有另一半，当争不到的时候，不妨靠随。”陆梦萍道，“随，不是妥协，更不是放弃，而是知止而后安。”

说完陆梦萍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如萍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