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初敛的小龙缓缓盘落在锦衾之上,气息尚未喘匀,便听得身畔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
他稍稍侧过龙首,只见那袭红裳微微颤动,榻上人睫羽轻颤如蝶翼,正缓缓睁开眼来。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拍打灵台,他垂眸,望向云锦衾褥间那道因分娩耗尽气力、面色苍白如纸的熟悉身影,眼底掠过千载光阴沉淀下的复杂情愫。
前世种种,恩仇灼心,最终只化作一声龙息般幽微的叹息。龙目将阖未阖之际,榻上那袭灼目的红衣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嘤咛。
“这是?”书黎讶异地看向头顶的装饰,却听见耳边传来似蛇游走的窸窣声。她缓缓转过头,朝枕边望去。
一瞬间,她浑身僵硬。可待看清那条银白色的“蛇”身下竟生着四只爪子时,书黎骤然松懈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
“吓死老婆子了!”她撑坐起身,一下下轻拍着胸口低喃道。
枕边,闭目养神的润玉闻声心中掠过一丝疑惑,这一次的母亲似乎有些不同,是因为尚且年轻的缘故么?
只是他终究是条初生的龙崽,即便神识强大,也未能抵挡住沉沉睡意。
书黎眼看着那不明生物打了个秀气的哈欠,便再度陷入沉睡。
她低下头,目光从润玉的龙首细细端详到龙尾。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翻身时露出的背鳍上那对小小的翅膀。
“若忽略这对翅膀,倒真像老祖宗说的龙呢。”书黎低声笑道,“不过这究竟是什么生灵?”
正疑惑间,一对衣着华贵的中年夫妇从屏风后转出。他们原本忧心忡忡的面容,在瞥见床上安睡的润玉时,骤然染上了怒色。
“漱离!”龙鱼族族长压低声音厉声道,“看你做的好事!”
身旁风韵犹存的族长夫人已红了眼眶,泫然欲泣地望向书黎。
“二位是……?”书黎望着这对看似比自己儿女还年轻的男女,虽觉男子态度不善,但念及自己年过古稀,实在不该与小辈计较,便只包容地笑了笑,目光慈祥。
龙鱼族族长与夫人对视一眼:女儿这眼神……怎么如此古怪?
“离儿!”美妇人挨着床沿坐下,握住书黎的手,“离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像不认得爹娘似的?”
“哼!我若是她,也无颜认亲!”族长在一旁冷声斥道。
书黎心下暗忖: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若她有这般不肖子,定要好好教训!不知尊老的小辈……
“离儿?”见书黎不语,族长夫人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公主这是怎么了?”龙鱼族族长身后,一名侍女端着膳食出现,担忧地望着书黎。
“公主?小丫头,你是在叫我这老婆子吗?”书黎神色古怪地看着侍女。
侍女困惑地点了点头。
书黎默然扫视侍女,又看了看族长夫妇二人,忽觉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孙女啊,你奶奶怕是赶了回你说的时髦——穿越咯!昏迷前,书黎迷迷糊糊地想道。
……
时光荏苒,转眼千年已过。
洞庭湖底,润玉望着正戴着副古怪器物——据母亲说叫“眼镜”——的书黎,轻轻叹了口气。
他缓步上前,抽走书黎手中被称作“放大镜”的东西,温声道:“母亲,歇歇吧,看久了伤眼。”
书黎这才抬起头,慈爱地笑道:“是阿玉啊,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不多玩会儿?我小孙女像你这么大时,可淘气了。”
“母亲又说胡话了。”润玉无奈摇头。
此番重生回幼年,润玉发现母亲变了。不再是那个会剃他龙鳞、挖他龙角、时常疯魔的漱离,而是变得慈祥温和,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疼爱。
这变化自是好的。只是没了从前的阴郁偏执,母亲却添了偶尔说胡话的习惯。明明正当盛年,却总自称“老婆子”,还有些老人家特有的小任性,常让他操碎了心。
“阿玉怎么不去寻舅舅家的表兄弟玩耍?小小年纪莫学大人装深沉,老得快!”书黎说着,伸手捏了捏润玉的脸颊。
“母亲,我们是神仙。”
“神仙就不会老么?”
书黎另一只手也摸了上来。
直到见润玉一脸无奈、最后露出“你又顽皮了”的神色,书黎才讪讪收手。
“母亲又在研究什么?”润玉温润一笑,在石桌前坐下。
书黎眼睛一亮,眉飞色舞道:“崽啊!”
“母亲?”润玉心头微紧,每当母亲这般唤他,他总觉得龙鳞都要竖起来了。
“我瞧这书上说,除天、魔、人三界外,尚有他界,其中一界唤作花界。听闻那里的神仙都是花儿变的。崽啊,你娘我研究过龙身、鱼身与人身的转换,可都是动物变的,还未见过植物化人的过程哩!”
润玉一怔。
花界?有锦觅的那个花界?
前世记忆翻涌而来,他怔忡许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气。这一世为老母亲操心太过,竟险些忘了锦觅。不知该庆幸自己跳出了情劫,还是该心疼又掉进了“慈母坑”。
未等他伤怀,书黎一句话将他的神魂震了回来:
“崽啊,我们去花界偷个花崽回来吧!”书黎抓了抓晨起亲手为润玉扎的小揪揪,笑眯眯道。
“母亲……说什么?”润玉字句艰涩。
是他想的那个“偷”吗?
“反正花崽都是天地所养,大地是她们的母亲,给挪挪窝,松快松快!老挤在一处,眼界也开阔不了。”书黎振振有词。
“母亲!”润玉眼角泛红,小胸脯气得起伏不定,连连深呼吸。
忽然有些怀念前世那位蛇精病的母亲了。
哦,“蛇精病”这词,还是今生母亲教他的。
“崽?”书黎不解地看着即将崩溃的润玉。
“花界精灵,怎能偷呢?”润玉急道。
“喔,崽还有别的法子?”书黎一愣,打量润玉几眼,猛地一拍手,恍然道,“对了!崽长得俊,还能勾搭个花界小姑娘回来!我怎么没想到这招!”
“母亲,润玉才四千岁!”润玉当真气急了。
再温润的龙,遇上这般顽童似的老母亲,也难免暴躁。
“可你一千岁就会自己改名了!”书黎委屈道,“四千岁不小了呀!”
“那是因为母亲未曾为润玉取名,润玉才……”话未说完,书黎猛地起身。
“我哪有没给崽取名!”她正色道。
润玉愣住:“母亲为我起过名字?”
“有的。”书黎坐回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叫什么?”
“崽崽呀。”
润玉:“……”
“贱名好养活!”书黎难得看懂了几子的表情,解释道。
润玉:“……”
他是龙,是龙!生命顽强,很好养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