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自脸颊传来,混杂着柴草腐败的霉味。穆倾城(此指原主)在一片钝痛中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穆家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四面漏风的柴房。记忆如同跗骨之蛆,瞬间回笼——嫡女的身份,痴傻的名声,下人肆无忌惮的欺辱,以及……方才被二房堂姐穆倾颜指使恶仆推入结冰的池塘,那刺骨的寒冷与濒死的绝望。
她猛地坐起,剧烈地咳嗽起来,肺叶如同被撕裂般疼痛。但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茫然与怯懦的眼眸深处,此刻却燃烧起一种与这具身体、与这糟糕境遇格格不入的冰冷火焰。
没有来自异世的强大灵魂注入,没有神秘的空间戒指认主。她,依旧是那个穆倾城,火焰城穆家嫡女,只是……某些东西,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不一样了。
她记得很清楚,落水前,穆倾颜那张娇艳脸上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快感。也记得,自己那所谓的父亲,穆家家主穆擎苍,对此事的漠然与纵容。在这个以武为尊、实力至上的世界,一个无法修炼、痴痴傻傻的嫡女,不过是家族蒙羞的象征,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不符合年龄的讥诮冷笑,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痴傻?废材?她缓缓抬起自己这双瘦弱、布满细小伤痕的手。或许吧,这具身体确实资质平庸,甚至经脉淤塞。但脑子……她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落水时撞击到冰面的痛楚,也正是这一撞,仿佛敲碎了她灵魂外层某种浑浑噩噩的枷锁。
她不再痴傻,过往十几年的记忆变得清晰无比,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隐藏在笑容下的算计,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甚至能回忆起一本幼时在母亲遗物中翻到的、早已被遗忘的、讲述大陆奇闻与药理的残破杂书。
力量?她现在没有。但智慧与隐忍,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
接下来的日子,穆倾城依旧是那个“痴傻”的嫡女。她会在下人克扣饭食时,懵懂地对着馊掉的馒头流口水;会在穆倾颜故意挑衅时,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会在穆擎苍偶尔“心血来潮”询问她功课(尽管她从未被允许上学堂)时,眼神空洞,答非所问。
但暗地里,她利用那“痴傻”的伪装,如同幽灵般在穆家庞大的府邸中游荡。她记住了库房守卫换班的时间,摸清了药圃管事偷懒的规律,甚至凭借那本杂书上的零星记载和远超常人的细心观察,辨认出后山几处不起眼角落生长的、拥有微弱疗伤或麻痹效果的草药。
她不再奢望家族的怜悯,而是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积累资本。她偷偷采集那些无人问津的草药,小心炮制,然后利用“痴傻”之便,溜出府去,在城中最混乱、也最不问出处的黑市角落,换取微薄的银钱,或是……一些更实用的东西,比如一小包无色无味的迷药,或是一把不起眼却足够锋利的匕首。
这个过程缓慢而危险,如同在悬崖边行走。有一次,她差点被巡夜的护卫发现,情急之下,她滚入一处满是污泥的排水沟,屏住呼吸,直到护卫骂骂咧咧地走远,才带着一身恶臭爬出,在冰冷的夜色中,无声地颤抖,却咬紧了牙关,没有掉一滴泪。
她也开始留意身边的人。那个总是沉默地负责清扫她院落外围的老仆,似乎因儿子重病急需用钱而愁眉不展;那个偶尔会偷偷塞给她一个干净果子的厨房烧火丫头,似乎经常被掌勺的婆子欺负。她不动声色,利用换来的银钱,匿名帮助了老仆,又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痴傻”地撞破了婆子偷盗厨房食材的证据,借他人之手帮烧火丫头解了围。
她播下的种子很微小,收获的回报也并非即刻的忠诚,而是一种微妙的好感与不便言说的亏欠。这足够了。
转机,发生在一场家族小辈间的“切磋”之后。穆倾颜为了炫耀自己新得的火系功法,当众将一个旁支的、同样天赋不高的弟子打得吐血倒地,嘲讽之声不绝于耳。无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痴傻”的嫡女,正默默记下了穆倾颜运转灵力时,那几处略显急促和虚浮的节点。
当晚,穆倾城换上了一身偷来的、不合身的夜行衣,如同狸猫般潜入了穆倾颜的院落。她没有动用丝毫灵力,仅凭对地形的熟悉和远超常人的耐心,避开了巡逻。她将精心调配的、能引动气血躁动的药粉,悄无声息地撒入了穆倾颜明日要穿的修炼服内衬褶皱中。
第二天,穆倾颜在修炼时果然气血逆行,虽未受重伤,却当众出了个大丑,更是被闻讯赶来的传功长老严厉斥责了根基不稳,罚她闭门思过。
没有人会怀疑到一个痴傻的废材身上。穆倾城依旧扮演着她的角色,只是在无人看到的角落,唇角会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只是开始。
她继续着她的“痴傻”生活,暗中却如同蜘蛛,一点点编织着自己的网。她利用对药理的了解,开始尝试用最温和、最不易察觉的方式,疏通自己那淤塞的经脉,过程缓慢而痛苦,但她忍了下来。她甚至开始偷偷观察家族护卫演练的粗浅武技,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将其招式、发力技巧牢牢记下,然后在夜深人静时,于柴房后的空地上,一遍遍枯燥地练习,没有灵力支撑,便只练其形,磨其意。
时间悄然流逝。穆倾城的“痴傻”依旧,但在穆家下人中,关于“傻小姐似乎运气变好了”的传言却悄悄流传——克扣她饭食的恶仆总会莫名其妙地倒霉,不是摔断腿就是丢钱袋;而偶尔对她流露出些许善意的人,总会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好运”。
这一日,家族年度测试。广场上人头攒动,穆家年轻一辈齐聚,穆擎苍与各位长老高坐台上。穆倾颜经过上次事件,收敛了不少,但看向被安排在角落、眼神“空洞”的穆倾城时,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测试按部就班地进行。轮到穆倾城时,场下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她“茫然”地走上前,将手放在测试水晶上。水晶毫无反应,依旧是那片死寂的灰色。
“废物就是废物!”
“真是丢尽了穆家的脸!”
嘲讽之声四起。
穆倾城似乎被吓到了,瑟缩着收回手,脚步踉跄地向后倒退,仿佛要躲回她的角落。然而,就在她后退的路径上,恰好是穆倾颜站立的位置。在无人注意的角度,她的脚尖极其隐秘地、精准地踢中了穆倾颜膝弯处一个极其隐蔽的穴位。
穆倾颜只觉得右腿一麻,猝不及防下,“哎呦”一声,竟当着全族上下的面,姿态狼狈地向前扑倒,虽然及时用手撑住没有摔实,但那精心打扮的仪容却已毁了大半。
“谁?!谁推我?!”穆倾颜又惊又怒,猛地回头,却只看到“痴傻”的穆倾城正一脸惊恐地看着她,仿佛被她吓到了一般,连连摆手,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咿呀声。
场面一度混乱。穆擎苍脸色铁青。长老们皱起眉头。没人相信是那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傻小姐做的,只当是穆倾颜自己不小心,或是有人暗中作祟却抓不到把柄。
穆倾城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慢吞吞地“逃”回了她的角落,低垂着头,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冽寒光。
她依旧没有力量,依旧顶着废材之名。
但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连死亡都无声无息的痴儿。
隐忍是她的甲胄,智慧是她的利刃。
这条逆袭之路,她将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踏着荆棘,沉默而坚定地走下去。
穆家的风云,乃至整个火焰城的格局,或许都将因这个“痴傻”嫡女的悄然觉醒,而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这,是属于原主穆倾城的,独属于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