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肉香与酒气混杂，弥漫在简朴的主厅之中。南宫烈带来的那几坛“虎魄焚”果然名不虚传，酒性极其烈性霸道，入口如同吞下一道火焰，灼烧着喉咙，随即化作滚滚热流散入四肢百骸，连灵力运转似乎都加快了几分。
“来！冥古老弟！是男人就别用灵力化解！干了这碗！”南宫烈面色酡红，显然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他扔掉小巧的玉杯，不知从哪儿摸出两个海碗，哗啦啦倒满琥珀色的酒液，将其一推到冥古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碗，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冥古神色依旧平淡，看着面前那碗几乎要溢出来的烈酒，又抬眼看了看斗志昂扬的南宫烈，并未多言，只是伸手接过。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饮。喉结滚动，烈酒入喉，他的脸色依旧白皙，唯有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好！痛快！哈哈哈！”南宫烈见状，大喜过望，也仰头将自己那碗一饮而尽，随即畅快地大笑起来，声震屋瓦。他将空碗往地上一顿，又伸手去抓酒坛，却被北堂雪伸出纤纤玉指，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
“烈大哥，你已饮了不少，莫要贪杯误事。”北堂雪语气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几乎未动。
南宫烈悻悻地收回手，嘟囔道：“能误什么事？在穆丫头和冥古老弟这儿，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再说，还有雪儿你在呢……”他后半句声音渐低，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与他平日豪迈的形象大相径庭，看得穆倾城忍俊不禁。
“雪姐姐，无妨的。”穆倾城笑着打圆场，自己也端起一个稍小的酒杯，里面是她用神国灵果自酿的、口感更为醇和的果酒，“烈大哥兴致高，便由他去吧。冥古他心里有数。”她看向冥古，两人视线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她知道，冥古并非不能化解酒力，只是愿意以这种方式，参与这份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欢聚。
“就是！还是穆丫头懂我！”南宫烈立刻又来了精神，他不再盯着冥古，转而看向穆倾城，眼神因酒意而有些迷离，却格外认真，“穆丫头，说真的，当年在四象学院，第一次见你，还是个被人欺负的小可怜，谁能想到……嘿，这才多少年，你竟然走到了这一步！连老子都要仰着头看你了！”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随即又用力摇头，“不过，不管你是啥神主还是啥，在老子眼里，你还是那个敢跟老子叫板、脑子转得比谁都快的小丫头！”
穆倾城闻言，非但不恼，眼中笑意更深，与他碰了一下杯：“在烈大哥面前，我永远都是那个穆倾城。”
这话似乎触动了南宫烈，他沉默了一下，又灌了一口酒，目光扫过冥古和北堂雪，最后落在跳跃的篝火上，声音低沉了些许：“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当年神陨之地那一战……玉清那小子……还有那么多兄弟……要是没有你们，老子这条命，早就交代在那儿了。”他用力抹了把脸，试图驱散那瞬间的低落，“他娘的，不说这些！总之，能像现在这样，大家还能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就是他娘的天大的好事！来，为了我们还活着，干！”
他再次举起碗，这次，北堂雪没有阻拦，反而端起了自己的茶杯，穆倾城和冥古也举起了酒杯。
“为了活着。”穆倾城轻声道。
“为了情谊。”北堂雪接口。
冥古虽未言语，但举杯的动作已然表明了一切。
四只不同的杯盏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鸣响，仿佛敲碎了最后一丝隔阂与距离。
酒意愈浓，气氛也愈发酣畅。南宫烈开始拉着冥古，非要他讲讲星海之外的见闻，听到那些奇异的文明和强大的混沌领主时，他时而惊叹，时而摩拳擦掌，恨不得当时自己也在一旁大战一场。而冥古，许是酒意熏陶，又或许是氛围使然，话语竟比平日多了些许，虽依旧简洁，却将那片无垠星海的壮阔与神秘，勾勒出了惊心动魄的轮廓。
北堂雪则与穆倾城坐在一旁，低声细语。她们谈论着北境的变化，谈论着道院弟子们的趣事，谈论着修行上的些许感悟。北堂雪看着穆倾城谈及弟子时眼中自然流露的温柔与期许，轻声道：“看着你如今这般，真好。比当年那个肩负着整个大陆命运、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的你，更让人心安。”
穆倾城莞尔：“放下了，自然就轻松了。雪姐姐，你和烈大哥……”
北堂雪冰雪般的脸颊上飞起两抹红霞，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动人，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几不可闻：“他……待我极好。”虽只短短四字，却已道尽千言万语。
不知何时，南宫烈酒劲彻底上头，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抽出随身携带的、已多年未饮血的战戟，虽未灌注灵力，却自然而然地舞动起来。戟风呼啸，带着沙场特有的惨烈与豪迈，一招一式，皆是从尸山血海中磨砺而出，充满了力量感与一种悲壮的韵律。他口中甚至哼唱起一首腔调古怪、却苍凉豪迈的白虎军歌，歌声在厅内回荡。
穆倾城和北堂雪静静地看着，冥古也放下了酒杯，目光落在南宫烈那沉浸于过往峥嵘岁月的身影上。
一曲舞毕，南宫烈以戟拄地，微微喘息，眼中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他看向冥古，带着一丝挑衅：“冥古老弟，光喝酒听故事没意思，来来来，你也露一手！让老子开开眼，你这执掌轮回的冥神，有没有点……嗯，不一样的调调？”
冥古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在穆倾城带着笑意的鼓励目光中，缓缓站起身。他并未动用任何神力，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面前的虚空。
霎时间，众人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古老、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的叹息。随着他指尖划过，虚空之中，有点点微弱的、如同萤火虫般的灵魂光屑凭空浮现，它们并非实体，却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聚散。没有声音，没有强大的能量波动，只有一幅静谧、悠远、仿佛阐述着生命终极奥秘的、由灵魂光点构成的星河流转图景，在篝火旁无声地演绎。那其中蕴含的，是生与死的交替，是轮回的寂寥与永恒。
这无声的演绎，比任何华丽的法术都更具震撼力。南宫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坐了回去，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北堂雪眸光闪动，似有所悟。穆倾城则看着冥古那专注而侧影，心中柔软一片。
夜渐深，酒坛终于见底。南宫烈彻底醉倒，趴在矮几上，发出均匀的鼾声。北堂雪无奈地摇了摇头，细心地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穆倾城和冥古将二人送至早已准备好的客舍安顿。走出客舍时，夜空清澈，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清凉的夜风拂面，带着云梦泽特有的水汽与草木清香，吹散了残留的酒意。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到主厅前。篝火已将熄未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温暖。
“很久，没有这般放松了。”冥古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穆倾城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他身上清冷的气息与淡淡的酒香，满足地喟叹：“是啊。卸下所有，只是故友重逢，醉酒当歌。这种感觉，真好。”
她抬头，望着那横贯夜空的璀璨银河，轻声道：“冥，你看，无论星辰如何变幻，有些东西，就像这星光，就像我们之间的情谊，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冥古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嗯，永不改变。”
醉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但至少在此刻，星光为证，故人在侧，岁月静好，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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