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在一片冰冷和恶臭中,被强行拽回的。
彻骨的寒意,无孔不入,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黏腻湿冷的污泥包裹着身体,腐烂水草和淤泥混合的腥臭,直冲天灵盖,令人作呕。
穆倾城猛地睁开双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即缓缓聚焦。头顶,是交错虬结的枯黑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枝桠上挂满了湿漉漉、颜色暗沉的苔藓。再往上,是厚重低垂的铅云,不见天光,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灰暗。
身下,是半陷下去的、冰冷的黑色淤泥,枯败的落叶在其中腐烂,散发出绝望的气息。
这是……哪里?
不是昆轮山巅。
没有凛冽的山风,没有虎视眈眈的敌人,没有……同归于尽的爆炸。
只有死寂,和这足以淹没一切的、令人作呕的泥沼。
紧接着,是撕裂般的剧痛,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源于灵魂深处。
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脑海,强行将两段截然不同、却又诡异交织的记忆,塞了进来,疯狂地搅拌、融合。
一段,是属于“她”的——二十一世纪古武世家最年轻的家主穆倾城,天赋卓绝,纵横睥睨,却因怀璧其罪,被至亲背叛,四大家族围攻,最终在昆轮之巅,引动秘宝,玉石俱焚!那枚引起祸端的须弥戒,那誓死相随的幽冥火与剑灵……
另一段,是属于“她”的——轩辕大陆,青龙国,火焰城穆家的嫡出三小姐,同样名叫穆倾城。一个从出生起就心智不全、浑浑噩噩的痴儿。一个被测试出无法凝聚丝毫玄力、受尽白眼与欺凌的……废材。
黑沼泽……七彩灵鱼……堂姐穆云雪“温柔”的哄骗……那几个旁系子弟恶意的推搡和笑声……冰冷的泥水淹没口鼻的窒息感……
“呃啊……”
她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要炸开。灵魂像是被强行撕碎又粗暴地缝合,属于两个“穆倾城”的记忆、情感、痛苦与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认知。
许久,许久。
那剧烈的、仿佛要将她彻底湮灭的痛楚,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诡异的“完整感”。
她,穆倾城。
二十一世纪的古武家主,与敌偕亡后,竟然……借尸还魂,在这名为轩辕大陆的异世,在这具同样名为穆倾城的、痴傻废材的少女身体里……重生了!
动了动手指,关节僵硬得不听使唤,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散架般的酸痛。这具身体,孱弱得可怜,经脉细若游丝,而且多处郁结堵塞,别说玄力,就连最普通的健壮凡人都不如。
寒意依旧刺骨,单薄破烂的粗布衣衫早已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掠夺着本就微弱的体温。
玄力?废材?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冷而桀骜的弧度在污泥覆盖的脸上绽开。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废材,只有被埋没的潜力和不会善用自身的人!
求生的本能,深植于灵魂深处。她强忍着剧痛与虚弱,尝试着调动起一丝微乎其微、却源自灵魂本源的內息——那是属于前世古武修为的根基,竟随着她的灵魂一同到来!
这一丝內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在她干涸破损的经脉中艰难地流转,所过之处,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驱散了一丝深入骨髓的冰冷与麻木。
她还活着。
真真切切地,活着。
这就足够了!
既然老天爷让她于此地重生,那么,从这一刻起,她便是穆倾城!轩辕大陆的穆倾城!那些将原主推入这绝望深渊的魑魅魍魉,那些欺她、辱她、骗她、害她之人……
一股森然的杀意自心底升起,混杂着原主残存的绝望与不甘,最终化为冰冷的决心。
必将,百倍偿还!
“咳……咳咳……”喉咙里涌上腥甜,是这具身体原本就有的内伤,加之寒气入体所致。
她不再犹豫,双臂猛地用力,支撑着虚软无力的身体,不顾污泥的肮脏与恶臭,一点点,极其艰难地,从这令人窒息的泥沼中,挣扎着……站了起来。
污泥顺着她破烂不堪的衣襟滴滴答答地落下,在身上、脸上糊了厚厚一层。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因失温与伤势泛着骇人的青紫色。站立的身形微微摇晃,双腿如同灌了铅,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倒下,被这片死亡的沼泽吞噬。
但,她的脊梁,却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如同一柄深埋淤泥千年,刚刚重见天日,虽锈迹斑斑、残破不堪,却依旧不肯弯曲,宁折不弯的……古剑!
冰冷的目光扫过这片绝望的沼泽,最终,落到了自己的左手上。
那枚古朴无华,跟随她灵魂一同穿越而来的须弥戒,此刻,正静静地套在无名指上。非金非铁,暗沉的色泽,几乎与周围的淤泥融为一体。
精神力微微探入——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嗡鸣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灰蒙蒙的,仅有立方米左右的狭小空间。一本材质非帛非纸、颜色暗黄的旧书,和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木哨,正静静悬浮在中央。
《万兽驭法典》!
希望,就在这里。
属于她穆倾城的时代,在这片异世大陆,就从这片污秽的死亡沼泽开始,正式……拉开了序幕!
她辨认了一下穆家大宅的方向——那是原主记忆中最深刻,也最痛苦的地方。
然后,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步,坚定地,朝着沼泽之外,那片笼罩在朦胧暮色下的、庞大而压抑的建筑群轮廓,艰难前行。
每一步,都在污浊的泥地上,留下一个混杂着水迹、污泥与不屈意志的……深深脚印。
而此刻,无人察觉。
在远处,一片茂密的、几乎与昏暗天色融为一体的树冠阴影之中。
一道几乎与环境完全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正静默地伫立着。他仿佛成了树木的一部分,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他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目光,穿越空间,精准地落在那泥泞中踽踽独行、却背脊挺得笔直的……瘦弱身影之上。
那目光,在她左手无名指的位置,若有似无地,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