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雨带来了一丝寒意,也带来了一封熏过香的相思信。
信上诉的不是相思苦,满纸都是温情的关心。
信封里还有一幅画,是顾知卿在榻上浅眠的样子。
“吩咐下去,查清虚实。”
顾知卿将手中的另一封信交给了下属,待下属禀明了情况属实,部署了兵力,他便再也坐不下去,顶着秋雨就出了门。
温柔是最致命的毒,它能软化坚硬的心,能放松警惕的人,能化为玫瑰绊住前行人的脚,能让自傲的人放下身段。
“大帅?您怎么来了?”阿雪望着站在门口的人,忙拿手中的帕子擦了擦顾知卿脸上的雨水。
“不是你说想我了吗?”顾知卿俯下身,好让娇小的女人方便给自己打理。
“都怪奴家不好。快进来,姑姑熬了姜茶,您快喝一口暖暖身子。”
看着阿雪忙前忙后,顾知卿心里升起了一股满足感。
等带着温度的茶杯被塞进手里,顾知卿才回了神。
“大帅,今晚,能留下来么?”阿雪在一旁绞着帕子,脸上烧的通红。
“怎么?等不及了?”顾知卿放下茶杯,玩笑道。
“不,不是。筱儿就是想让大帅陪一晚。”
“单纯的陪着?”严浩翔拉过绞着拍子的手。
“您愿意做甚都行。”阿雪满面羞红。
“当真?”顾知卿将人揽在怀里。
“当真。”
“不怕坏了规矩?”
阿雪轻轻摇了摇头。
下一刻,就被顾知卿打横抱了起来。
外面枪林弹雨,也掩不住满室柔情。
晨光抚平了夜里的战火,雄鸡的一声啼鸣拉开了人间的喧闹。
顾知卿起身望了眼身旁还在熟睡的人,将随身带着的一块怀表并一支簪子放到了枕边就起了身。
开了房门,阿福仍侯在门口,“大帅。”
“季贤来报信了吗?”顾知卿整理着衣衫。
“还没来。”
顾知卿面色一沉,“吩咐撤兵。”
“是。”
顾知卿回屋,看了眼床上的人,起了宣纸:军中变故,待尘埃落定,定凤冠霞帔迎你进门。
阿雪看着纸上还未干的墨迹,红了眼眶,你是傻子吗,弥天大网早就扎好了,你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阿雪拭干眼泪,打开房门就瞧见阿福倒在了血泊中,来不及尖叫,阿雪就被扑在了地上。
“我的好阿雪,你以为改了信顾知卿就不会往里面钻了?”苏沐言理了理阿雪有些凌乱的发,“顾知卿拿枪抵着你给他卖命你都从了,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连狠话都没说,你说倒戈就倒戈?”
阿雪推开在自己脸上的手,嘲讽道:“苏沐言,你怕不是没理解什么叫狠话吧!我阿雪的命是贱,但我是人,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左右不过一条命,我想为谁死,就为谁死!”
苏沐言听到这像是听了极大的笑话捏起阿雪的脸,面色狠厉,“你的命数就是我给的,你不从也得从。”
昨天夜里的部署顾知卿可谓是倾巢出动,阿雪给的情报没错,错的是顾知卿的亲信,苏家埋在顾家十六年的棋子——季贤。
阿雪昨天晚上的那一步是苏沐言早就料到的局,苏家的落魄和欲挫欲颓都是表象。
家族争斗,从很远就开始谋划了,谁能在一两年的时间里操稳棋盘呢。
苏家大牢中,沈月望着眼前的俊俏郎君跪地求饶,“苏哥哥,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九姨太,当日你若是结了跟苏家的这门亲事,便不会落得如此下场。”阿雪站在一旁,率先开了口。
“阿雪,阿雪。我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好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沈月又朝着阿雪拜去。
“九姨太,我也没想把您怎么着啊。怎么处置你都听苏公子,毕竟您有今天,也是他忍痛割爱不是。”阿雪站在一旁巧笑嫣兮,并不在意一旁苏沐言冰冷的眼神。
“沈姑娘,苏公子,奴还要去见自己的老情人,就不做陪了。”说罢转身去了另一座牢房。
周围脏乱的环境丝毫不影响顾知卿。阿雪过去时,他正坐在木板床上闭目养神。
“为什么?”顾知卿仍闭着眼,深秋的季节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囚衣,嘴唇已经被冻的发紫。
“因为嫉妒,因为命运不公,因为受人轻视。”阿雪语气平静,眼中却蓄了泪。
顾知卿睁开眼,“那所有的温情……”
“假的!都是假的!”泪不争气的往下流,晕染了脸上的上等胭脂。
顾知卿瞧着牢外泪流满面的人,笑出了声。
熟睡时轻叹的关心,平日里温情的关怀,最后一夜如情窦初开的少女般的动人。
原来都是假的啊。假的跟真的一样,现在又哭成了泪人。
“为什么不选我?”顾知卿声音低沉,透着颓靡。
“因为奴这一条贱命,总得寻一个能长久的法子。”阿雪的声音带着哽咽。
“最后一夜,整个金枝儿都被苏家给控制了?”顾知卿道。
“何止,整个棋盘街早在一年前就被控制了。”
顾知卿站起身,看着还没入冬就穿了棉披风的人,走过去隔着铁栏杆帮着理了理披风领口,末了还擦了擦阿雪脸上的泪。
“都哭花了。”顾知卿道。
“没关系。我什么样子,总归想让你都瞧上一遍。”阿雪等着顾知卿收了手才将罩在披风下的衣物和厚毯子递过去。
“牢里阴寒,你多注意身体。”
顾知卿接过,感慨道:“再注意,也活不到能见到你青丝着白的时候了。”
阿雪面上的泪仍不争气的流着,嘴唇颤了颤,别过脸去,“怎么尽说些丧气的话。”
“因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的阿雪。”顾知卿伸手越过栏杆,虚抚在阿雪的腹上,“若是咱们有个孩子就好了。”
“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都这副德行了还想这事。”阿雪拉住顾知卿的手,声音沙哑。
“大抵是得了吧,怎么就没发现越来越喜欢你了呢。若你成了我夫人,咱们就先想法子把大烟给戒了,实在是看不得我的阿雪受苦,就只能供着你这小祖宗了,反正我顾家家大业大,经得起你糟蹋。”
“别说了,别说了。”阿雪拉着顾知卿的手贴在面上,声音哽咽。
原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若我有了孩子,大烟我是非要戒的。”
“嗯。出去吧,牢里阴寒,别着了凉。”
阿雪听了顾知卿的话,出了大牢,再听顾知卿这个名字,就是关于他的死讯。
1918年十月28日,顾知卿自缢于苏家大牢中,享年二十八岁。
同月,金枝儿头牌沈筱被苏家以万金赎回,认苏家老爷子为干爹,虽终生不嫁,后却生有一女。
沈月没能熬过寒冬,得了痨病,葬于梅花初开的日子。
1920年五月1日苏家二子娶亲,妻子的模样跟逝去的故人有三分相似,却终身没有子嗣。
这人呐,终究是极难寻得一个十全十美,落得一段旷古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