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琪扫了眼狭窄的房间,最终目光落向门外:“出去廊下解决吧。”
午间日头毒辣,廊下倒还阴凉。两根斑驳的木柱撑起窄檐,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路徽音几人刚把板凳挪进阴影里,饭菜摆了一圈,庄超英就端着碗从院子那头走了过来。
“几位同志,吃着呢?”庄超英在廊下站定,脸上挂着那种老派知识分子特有的、客气又略显拘谨的笑,“咱们虽然不在一个屋住,但好歹也是一道过门的缘分。我那边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意思,不知道方不方便……”
阮澜烛夹了一筷子青菜,不紧不慢地嚼完,才抬眼看向他,嘴角一弯:“庄老师客气了。不过我们这边人多,位置挤,怕委屈了您。”
庄超英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扫过长凳。六个人刚好坐满,确实没空位。
他干笑了两声:“不委屈不委屈,我站着吃也是一样的……”
“站着吃饭对胃不好。而且……”阮澜烛下巴朝院子另一头扬了扬。徐铭正一个人坐在泡桐树下的阴影里,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看不出是在吃还是在发呆。“庄老师怎么不去那边吃?”
话说到这个份上,庄超英再迟钝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了。他脸上的笑意勉强维持了一息,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那点不甘咽了回去。
“那你们慢用,慢用。”
说完,庄超英也没往徐铭那走,转身端着碗回了102。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廊下安静了一瞬。
夏如蓓咬着筷子,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压低了声:“他是不是想来套话的?”
“不然呢?”阮澜烛夹了块肉,语气漫不经心,“总不能是来联络感情的。”
另一边的苏明玉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她低头喝了口汤,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院子的另一角。
徐铭碗端在手里,视线从102的门移到廊下六人身上,又移开,像是在掂量什么。
路徽音也注意到了,她收回视线,夹了一筷子粉条放进张海侠碗里,“那个徐铭一直在看我们这边。”
张海侠“嗯”了一声,没抬头。
没过多久,徐铭也端着碗朝廊下走了过来。
和庄超英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完全不同,到了几人面前,他没绕弯子,直接开口:“几位,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们手里肯定有我们没打听到的东西,我手里也有些你们可能不知道的线索。交换一下,对彼此都没坏处。”
说完,他看向苏明玉。
苏明玉筷子没停,但心里已经门儿清。
徐铭为什么先看她?因为在这六个人的小团体里,她是后来的,和其他五人的交情没那么深。同时,她和徐铭还有点子第一天傍晚一同出去名为消食实为查看村子情况的交情。所以在徐铭眼里,她最容易突破。
但在她看来,这就是柿子挑软的捏。只不过徐铭不知道,她这颗柿子,没那么好捏。
她没有立刻回应。
视线先在张海琪脸上停了一瞬,张海琪连眼皮都没抬,摆明了连话都不想说。
苏明玉又转向阮澜烛。
他们六个人里,真正拿主意的是阮澜烛和张海琪。张海琪不爱多话,张海侠也是,所以大多数时候是路徽音和阮澜烛在说。偶尔张海侠开口,其他人都不反驳。夏如蓓明显跟着阮澜烛走。
至于她自己?
开什么玩笑。她一个半途加入的,凭什么替另外五个人做决定?何况那些线索是六个人一起查到的,要跟徐铭交换信息,怎么也不该由她来开口。
阮澜烛对上苏明玉的视线,会意地移开目光,看了徐铭一眼,笑了笑:“徐老板想怎么交换?”
徐铭刚要开口,张海琪忽然截住了他的话。
“先说说你有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徐铭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她。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随后开口道:“我知道吴美瑶死前的一些事。”
这话一出,廊下的空气明显凝了一瞬。
阮澜烛眼尾微微抬了一下,落在徐铭脸上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说说看。”
徐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张海琪身上。
“你去过这个村子后山。在后山那边,应该也发现了一个荒废的村子。那个村子就是和吴美瑶冥婚的另一户人家。”徐铭开口。
张海琪面色不改,只微微点了下头:“继续。”
徐铭顿了顿,“我打听到十一年前,也就是1976年,那村子里不少人得了怪病,陆陆续续死了许多,据说是瘟疫。其中有一户姓赵,当家人和吴美瑶的奶奶是远房表亲。赵家有个独子,叫赵家兴。那年夏天,赵家兴也死于瘟疫。赵家兴死后过了半年功夫,他家就开始张罗配冥婚的事。后来吴美瑶的奶奶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这件事,便找上了赵家,说两家本来就有亲戚关系,而她孙女也得了治不好的病,活不了多久。不如就此亲上加亲,这样两家都省心。赵家一听还有这便宜事就应了。”
“省心?”路徽音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凉意,“把活生生的人配给死人,这叫省心?这事发生的时候,吴美瑶还没有死,甚至如果家里愿意给她治疗,再活上五年也不成问题。”
徐铭没有接话。
廊下安静了几秒。
张海侠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此时他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徐铭:“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先生,你要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真理。”徐铭笑了笑,“这村里有个人,是从那村子嫁过来的。她过门没多久,丈夫就死了。她回了一趟娘家,染上病,命是保住了,肚子里的孩子却没生下来。婆家嫌她扫把星,把她赶了出去。那时她娘家已因瘟疫死绝了。所以她在村里过得并不好。”
“我把身上一条金链子给了她,她就告诉了我这些。对了,还有个消息。1977年,吴美瑶死了没多久,她的奶奶、爸妈,还有哥哥就被发现暴毙在家里。这么说也不对,是她奶奶被发现暴毙在家,她的父母和哥哥是因为中毒而死。”
“中毒?”夏如蓓皱了皱眉。
徐铭点点头:“但村里人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中毒的。不过据说吴美瑶的舅舅来这里给他们家四口人收尸,看到她父母还有哥哥的死状时,脸色很奇怪,离开的时候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报应’两个字。吴家人死光后的第二个月开始,村子里的人就发现男人再也出不去了。”
话音落下,廊下重新归于寂静。
过了很久,阮澜烛才重新开口:“徐老板打探到的东西挺厉害的。不知道徐老板想交换什么?”
徐铭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移开,落到了路徽音、张海琪、苏明玉和夏如蓓四人身上。
“我想交换的东西也很简单。”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阮澜烛,“在这个村子里,我和庄超英都出不去,但很多线索偏偏可能在村子外面。所以,我想知道你们已经查到的村子外的消息。最关键的是,门到底在村子里面,还是外面。”
路徽音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徐铭笑了笑,“我虽然是第二次过门,但也查过不少资料。门的位置一定在跟门神有关的地方。这个村子里,和吴美瑶有关的只有一个吴家。可我把吴家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门。”
“所以你怀疑门在村子外面?”夏如蓓接过话,“可这村子男人出不去。门要是在外面,男过门人就算找到钥匙和线索,又怎么出去?这不是闹呢吗。”
张海侠略一沉吟,开口道:“如果门在外面,男性过门人未必就出不去。现在出不了村,无非是因为那道诅咒。先解开诅咒,限制自然也就破了。”他说完,与徐铭交换了一个眼神,“徐老板应当也想到了这一层。”
徐铭没有否认。
“早上看到你和庄超英还有许沁一起出门。许沁也是女的,出村找线索不难,你为什么又要找我们合作?”
苏明玉话音刚落,就见徐铭嘴角一扯,讥笑道:“如果她靠得住,我也不用来找你们。”
说话间,徐铭的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原本看在许沁是个落单的女人份上,他是想跟她合作的。毕竟许沁能自由出村,正好弥补他和庄超英的劣势。这也是早上她主动过来组队时,他答应的原因。
可谁知道,这人不仅脑子拎不清,胆子还小得出奇。
一上午都黏在他和庄超英身边,让她去隔壁村看看,她不肯,说什么自己还是学生、又是个女人,一个人出去万一出事怎么办。末了还来一句:“反正张海琪他们也要出门,跟在他们后面,等他们找到钥匙和门,跟着出去就行了。何必费这事?”
徐铭懒得评价。
没有利用价值,只想坐享其成。主动找人合作,却连基本的风险都不肯承担。他原本可以专心找线索,结果还得抽空照顾她、等她。他脑子有病才继续带着她?
他向来信奉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这世上没有谁比他自己更值得自己依靠。门内这么危险,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别人身上,简直是一件再愚蠢不过的事情。
许沁她凭什么保证别人就一定能活到最后、顺利出门?如果其他人都死在半路,而她自己因为一直等着抱大腿,浪费了所有时间,最后连找线索的机会都没有——死了,算谁的?
—☆未完待续☆—
题外话一般当天多出来的更新都是补更。因为最近太忙啦,没有办法保证日更,所以有空更新的时候会多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