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张海楼仍闭着眼,双臂抱胸,一副入定了的模样。可那眼皮抖得跟装了弹簧似的,嘴角更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往里收,整张脸都在用力,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憋住一句“我什么都没听见”。
他旁边的张海侠依然曲臂撑着额头,姿势纹丝未动,但路徽音注意到,他那只撑着额头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整个盖住了脸,指缝间露出的耳朵红得让人想假装没看见都做不到。
一瞬间,路徽音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用杀人般的目光瞪着张海鹤。
张海鹤依旧托着腮,表情无辜得很。
“隔音不好,是建筑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他说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地点点头,“不过话说回来,你最后那句倒是比前面半小时说的话都真实。”
路徽音:“……”
她能不能打死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
“我走了。”
路徽音几乎是逃一样往门口走,脚步又急又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又像是只要走得够快,刚才最后那几分钟就可以从记忆里抹掉。
推开门的瞬间,张海楼终于睁开了眼。对上路徽音的视线,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硬是把一声笑咽了回去。
“那个,徽音啊……”他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真诚,“我其实……听力不太好……真的。我小时候放过鞭炮……”
路徽音看着他,面无表情。
“闭嘴。”
“得嘞。”张海楼利索地把嘴闭上。
路徽音的视线越过他,落到张海侠身上。
他依然用手盖着脸,但呼吸频率明显变了,如果没有听错的话,比平时快了一些。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心肺功能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波动,除非有什么东西让他的身体脱离了意志的控制。
很显然,他猜到了。
也是,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张海鹤和她聊到的春梦,所谓的男主角,会是谁。
但这种被当事人抓包的羞耻感……
路徽音闭了闭眼,不敢睁开眼,希望是错觉。
如果睁眼后发现张海侠还在用手盖着脸,那说明他也在慌,这个认知会让她更慌。如果睁眼后发现他已经把手放下了,正用一种了然于心的目光看着她,那她不如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以,闭着吧。
能闭一秒是一秒。
然而现实不给她这个机会。
“徽音。”
张海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通了。
路徽音的眼皮猛地一颤,但她咬住牙,没睁。
“路徽音。”
这次是全名。
她下意识睁开了眼。
张海侠依然坐在轮椅上,那只撑着额头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了下来,垂在膝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没有她想象中的戏谑,也没有她害怕的尴尬。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听到自己成为别人春梦男主角的人。
但路徽音注意到,他的耳尖还是红的。
甚至在对上她的视线的一瞬间,张海侠几乎本能地偏了一下目光,但也只偏了一瞬,便又移了回来,眼底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克制的贪婪。
发现这一点后,路徽音的心忽然就定了那么一点点。
沉默了几秒。
张海侠再次开口:“徽音……”
他的声音微哑,不高不低,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张海侠不敢去确认路徽音和张海鹤提到的那个人是谁,但内心深处又无比坚定的觉得那就是自己。
不是张海客,不是张海楼,那就只剩下自己。
是吗?
徽音。
他看向路徽音。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好像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中穿过。
她盯着张海侠看了两秒,两秒里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跑、装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对上张海侠那双没有再掩饰和克制的眼时,一切念头忽然间都消失了。
随后,像是受到某种诱惑,又或者那根本不是诱惑,而是终于顺从了自己的本能,她弯下腰,拉过他的手。
张海侠的手极美,指节修长,骨感分明。她的指尖碰到他掌心的一瞬间,他的手轻轻颤了一下,随即五指合拢,反客为主,不轻不重地扣住了她。指节精准地嵌入她的指缝,虎口抵住她的虎口。
路徽音没有松手,甚至忘了要松手。
保持弯腰的姿势太累,她索性蹲下身,就这样蹲在张海侠的面前,仰望着他,感受着手上的力量一点点的收紧。
每收紧一分,心里的某种空缺就被填满一分,那种感觉从指根一路蔓延到手腕,顺着血管涌上胸口,满得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来,堵得她鼻尖发酸。
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骂的那句“变态”,好像骂得挺对的。
她就是变态。
因为她突然很想像张海鹤说的那样,把张海侠按在墙上亲哭。
但她不仅变态,还格外的没出息。
否则怎么会因为握住一个人的手,就有种控制不住落泪的冲动。
意识到这一点后,路徽音猛地挣脱开手,飞快起身,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慌张,想要逃离这里。
两步。
三步。
五步。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就那样站在原地,背对着身后所有人,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闭了闭眼。
算了。
反正握都握了。
反正脸都已经丢完了。
反正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隐藏的不该隐藏的,也都暴露了。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转过身,又大步走了回来。
经过张海楼身旁时,张海楼下意识挺直脊背,侧身让了半步,结果路徽音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张海侠面前。
她低头,他仰头,目光撞在一处。
路徽音心尖微微一颤,再次弯下腰。就在她伸手的刹那,张海侠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五指收紧,紧紧扣住。
路徽音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眸看了看张海侠,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倒是一旁的张海楼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你俩在演默剧呢?”
“你闭嘴!”
路徽音和张海侠同时扭头,羞恼地看向他。
张海楼被两人同时一吼,先是一愣,随即举起双手投降,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后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抱着胳膊面朝墙壁,活像一棵种在墙角的蘑菇。
张海鹤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眉毛高高扬起,眉毛几不可见地扬了扬,悠悠地叹了口气:“年轻真好啊。”
路徽音闻声,随即回头瞪了他一眼:“您也安静一会儿,好吗?”
张海鹤笑了笑,伸手做了个封口的动作,转身就回了诊室。
在病历本上添了几句后,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他眯了眯眼。
“不过……张海楼喜欢谁啊?嗯……看来得找个时间好好和张海琪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