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纳说着,忽然想起了初见眼前这位董小姐时的场景。
英国人从十年前起,就对马六甲热带雨林的中心很感兴趣。于是,三年前,他争取到了资金前来柔佛州和英国人竞争。
柔佛州比霹雳州穷得多,他也不知道英国人到底在找什么,只好挑些看得过去的古迹充数。
他们挖的是一处正在翻修的佛寺旧址,佛寺离城镇有一天的脚程,离最近的村子也得走上三个小时,平时除了当地的脚夫,根本不会有人跑到这种地方来。
所以他们就地砍了一片雨林,搭了四间木头房子,两间住人,一间堆东西,一间办公。
董小姐是几个月前毫无征兆的出现在黄昏的工地上的,她出现时,身上裹着印度纱丽,脸都裹在纱里,手臂和肩膀上还挂着十几只人手,看上去像是从雨林中走出来,正好路过了古庙遗址。
然后她就在那里停下了脚步,先是将那些手放在佛像前诵经超度,随后便将那些断手扔进了工地上一处给工人烘干身体的火坑里。
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随后她就提出了要和他做一笔交易,交易的内容也很简单。
根据这位董小姐自述,有一批和她父亲有仇的人想要杀她,那些人能力非常强,而且会偷别人的脸靠近她,所以她需要一些洋人来护送她回到厦门。理由是,洋人的脸对想要杀她的人来说,偷起来比较困难。
除此之外,她还需要足够的火器随行。
她是厦门船王的女儿,南安号是她的船,只要他们护送她平安到达厦门,作为报酬,她可以提供他们一些东西。
他当时正对中国有所图谋,于是在商议三个小时后,他们达成了交易。他拿剩下的钱买了军火,把柔佛州的工地和佛像一扔,带着她和火枪护卫队上了南安号。
“确实非常名贵,但用这个换走私通道,是让我们家用人头换一块石头,我觉得我父亲可能很难同意,而且我还没有到厦门,我们的第一个交易还没有完成呢,何必着急?”
张海琪的声音重新拉回了华尔纳的思绪。
他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东方女人,“到了厦门,恐怕一块石头就不够了。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收下这块石头,拍电报给你父亲,你到厦门之前,给我们开放走私通道,你到了厦门,通道收回。我只需要这么点时间。”
张海琪笑了:“感觉你这是用我威胁我父亲。”
华尔纳摇头:“是生意,董小姐,是生意。船是你的,只不过船上火力最强的是我,而且是你批准我们上船的。匹夫畏果,菩萨畏因。你不想想是什么让你那么害怕,要我来保护。”
张海琪似乎被华尔纳的话触动了一下,但余光瞥见路徽音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说了句牛马不相及的话:“华尔纳先生,你说了你的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对吧?”
华尔纳点头。
“是,是听我命令的,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顿了顿,“董小姐,你已经拖延了很久了,今天你要给我这个答复,否则我们都可能会在今天受到惊吓。”
张海琪笑了,“你必然是会受到惊吓的。”
说完,她忽然单手撑桌,一个横飞,一脚将桌上盒子里的翡翠踢进了一旁靠在张海侠肩上闭眼醒神的路徽音怀里。
路徽音是被翡翠砸醒的。
那一击来得又急又准,她腹间猛地一疼,随后她就睁开了眼。
酒精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翡翠,又抬头看向张海琪,眨了眨眼。
脑子里只浮起一个朴素的念头:这是什么意思?送给她了吗?这么大块翡翠就送给她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便落下张海侠压低了的声音:“快走!”
话音一落,路徽音没有犹豫。她甚至没有想为什么要走,走去哪里,这些念头一个都没来得及成形。她只是听见了张海侠的声音,然后身体就动了。
把翡翠往张海侠怀里一塞,说了句“拿好”后,她就俯下身,一只手穿过张海侠的肋下,另一只手兜住他的膝弯,把人整个端了起来。紧接着,连带着张海侠一起化成一团雾消失在了包厢里。
很好,很震撼。
配合也很默契。
张海楼缓缓闭上张开的嘴。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里这会儿比他的钱包还干净。
刚才那一幕在他的脑子里反复重播:路徽音俯身、抄人、起身、消失,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张海侠被她公主抱在怀里,像个一米八几的小王子,连挣扎都没有。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不自在。
张海楼“嘶”了一声,伸手挠了挠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回头看向张海琪,然后又被镇住了。
嗯,这位董小姐似乎对刚刚那一幕一点也不惊讶。
事实上,张海琪并不是没有惊讶,甚至她的眼底还带着一点笑意和怀念,只是她藏得极深,又收得极快。
再看一眼毫无察觉的张海楼,心底又是一阵不想再看,废劲的懒性。
“蠢货!”她看着张海楼用中文冷嗤了声。
“不是,你怎么还骂人呢?”张海楼气结。
这下他笃定了,这位董小姐绝不可能是真正的富二代。哪个上流社会的名媛,能把脏话说得这么顺嘴?
但没等他继续开口,一旁的华尔纳就气急败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的翡翠!”
话音未落,人已追出包厢。
紧接着,外面传来枪声。
张海楼心头一紧,本能地想出去看看。尽管这个张海侠不是跟他一起长大的那个虾仔,但到底是同位体,总归放心不下。
可他看了一眼张海琪。
她纹丝不动,反倒重新点了支烟。
张海楼停下了脚步,看着她,蹙眉问道:“你把我们叫上来,就为了让我的两个同伴拿走那个美国佬的翡翠?”
张海琪没应声。她眼皮微掀,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又敛下去,抽一口烟,缓缓吐出眼圈。
“喂,我在和你说话呢?”张海楼不满地叉腰。
谁知话音刚落,一个飞腿就直冲他面门而来。张海楼连忙一个后空翻翻了出去,然而眼前女人的动作丝毫不比他慢。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脑袋就被一条长腿侧压在包厢沙发前的茶桌上。
草,这妞劲儿真大。
张海楼暗骂了一句。
“你现在在心里骂我。”头顶传来冷冷的女声。
识时务者为俊杰,张海楼连忙扯出一抹笑,“哪能啊!”
张海琪轻嗤了声,显然没信他。不过她也没打算在这里挑明身份相认。
她收回腿,起身出门。
包厢外的走廊里,华尔纳正骂骂咧咧,见她出来,找不到翡翠的怒火顿时对准了她。
“董小姐,就算你不想和我做第二笔交易,也没必要把我的翡翠踢给别人吧?现在我的翡翠因为你,被你请进包间的客人拿走,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