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手的宿舍在三等舱的走廊尽头。
由于船的结构问题,南安号船头和船尾的稳定性更差一些,所以船上三等舱都分布在这些地方。
路徽音去的就是船尾的三等舱。因为她记得南安号上关键线索人物——失踪的水手——宋猜的宿舍就在船尾的三等舱旁边。
宋猜,南部档案馆外派特务。中越混血,中国名字张海云。在路徽音所知的故事里,他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配角。在张海楼上船前,他就已经死了。
而路徽音还能记得这样一个人,也是因为偶然一次,她在整理海外张家人名单时,记录过他的名字和经历。
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了。
眼下,她东躲西藏,躲过几名经过的水手,终于偷偷在水手值班室的名录上找到了宋猜的具体房号。
宋猜宿舍是典型的上下铺,一个房间四个人。每张床沿钉着名牌。进门靠墙的下铺,就是宋猜的床位。
门没锁。
路徽音推门而入时,就发现里面早有一人先她一步来到了这里。
是陈非。
他正靠在下铺的床栏杆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低着头看。听见门响,他抬起眼,见是路徽音时,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是你。你怎么会来这?”他问道。
路徽音没答,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后,来到陈非的身边:“看来你运气不错,找到了线索。”
“并没多大的用处,不过是终于知道了这扇门的故事是什么。”他把纸递过来。
路徽音笑着谢过,飞快浏览起了纸上内容。
陈非没有说谎,纸上确实没有记录什么特殊的东西,只交代了一些这扇门的故事背景——
【1906年,从厦门到马六甲航线上发生了27起船只失踪案,因所有失踪船只皆曾经过盘花海礁附近,所以人们将其统一归为“盘花海礁案”。1916年,南洋档案馆两名特务发现盘花海礁案背后真相系桂西军阀打捞明代瘟疫船。后1919年,槟城瘟疫蔓延,五斗病重现,源头指向“南安号”客轮。为此,南洋档案馆外派特务登船调查。结果,船上杀手四伏,毒气陷阱遍布,所有登船查案的档案馆特务无一幸存。】
嗯,内容和她原本知晓的并无太大出处。
她把纸还给他。
陈非接过去,眼睛却没移开,盯着她。
“董小姐看出了什么?”
路徽音没答话。她忽然弯下腰,在宋猜的铺位上躺了下去,惊得陈非顿时猛地起身,脚步仓促地后退了两步。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又见路徽音盯着上方的床板到处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直到在靠近墙角处的床板上顿住了目光。
陈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顿住了。
N、P。
两个字母,笔画有些歪歪扭扭,像是被人用染血的指甲刻的。血迹已经洇进木纹里,颜色褪得很淡,像是被时间泡过。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Nepenthes pharmakon。”路徽音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你刚刚给我分享了纸的线索,所以作为交换,我告诉你这两个字母的意思。”
她推开陈非,从床上坐起,“Nepenthes pharmakon,这是埃及女王给海伦的一种药水,NE是忘记的意思,penthes是悲伤的意思,这种药水可以忘记悲伤。而在马来西亚,这两个字母代表着一种植物,叫做猪笼草。”
陈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又抬起头,“所以,这跟这次的门有什么关系?”
路徽音弯起嘴角:“你猜?”
陈非:“……”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路徽音。路徽音也看着他。俩人对视了几秒,跟较劲似的。
“你怎么会来宋猜的宿舍?”她忽然问道。
陈非淡淡看了她一眼,随即嘴角动了动,把那弧度原封不动地还给她:“不告诉你。”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慢慢就听不见了。
路徽音坐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躺回那张床上,翻了个身,手指探进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很快,指尖碰到个东西,脆生生的,像张压扁了的纸。
拈出来,是一张纸币,对折着,中间夹着一只压扁的苍蝇。
纸币展开,一面是正常的,另一面本该印着总统头像的地方,换成了一个年轻姑娘的脸。那脸印得有些模糊,眉眼却还看得出清秀,嘴角微微往上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么。
路徽音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名堂。
想了想,她把纸币连那只苍蝇一起卷起来,塞进口袋,随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也离开了水手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