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围成的狭小空间里,墙壁被潮气浸染得面目模糊。高墙上,阳光透过小窗斜插进来,混着刺鼻的氨水味,照亮空气里的尘糜,最终落到了贯通式的水泥坑槽上。
一切破败又熟悉。
“这是……回来了?”
哪怕已经经历过一次,再一次眼睛一闭一睁间就换了个世界,还是让张海楼觉得神奇极了。
“路徽音,路佐子……”他下意识回头喊人,结果一回头才发现,不仅原本牵着路佐子的左手空荡荡的,就连右手牵着的路徽音也变成了一位完全陌生的姑娘。
“你是谁啊?”他触电般松开手,随即四处寻找起路徽音和路佐子,然而一眼望尽的公厕里,除了他自己,只剩下那位陌生的姑娘。
坏了,他不会没把她们带出门吧。
张海楼眉头微蹙,视线又重新落到那个陌生姑娘的身上。
这是一个穿着藏蓝色旗袍、身段还算窈窕的姑娘。
张海楼看向她时,她正怔怔地低着头看着她自己的一双腿。
那双腿笔直纤细,若隐若现地包裹在剪裁合体的旗袍下,线条优美。只是美则美矣,却不知道为什么,张海楼总觉得哪里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就好像……这姑娘不应该拥有两条如此完整的腿似的。
张海楼被自己这离谱的念头噎了一下。
正胡思乱想着,旗袍姑娘终于抬起了头,迎上张海楼的目光里,掺杂着显而易见的茫然和疲惫。
最终,她抿了抿唇,开口道:“张海楼,我是路徽音。”
张海楼一怔。
没等他开口回应,路徽音突然又看向他的左侧。
“佐子。”她低唤了声。
路佐子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不确定问道:“徽音?”
“嗯。”路徽音低低应了声。
随即眉头习惯性微微蹙起:“佐子,为什么出来后,张海楼好像看不见你了?”
路佐子看了眼张海楼,摇头:“我也不知道。”
顿了顿,她又问道:“徽音,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这是我本来的模样。”路徽音轻声道,目光转向侧面墙壁上那块蒙着灰渍的小圆镜。
镜中人影朦胧。
路徽音的容貌算不上明艳秀美,却有种独特沉静的味道。过去很多人一眼见到她时,都觉着她身上透着股被书卷长久浸润过的知性与温婉,就像一幅色调清雅的旧画。
她又惯爱穿旗袍,行动间也总带着三分笑意。因此成了许多长辈眼中最讨喜的那类姑娘。
只是后来病了以后,她的眼底便多了股驱之不散的郁气,连带着那份旧日的温柔,也染上了疏离与寥落的意味。
时间久了,那些曾夸赞过她的长辈,关切的话也渐渐少了,只剩些客气的寒暄,偶尔掺杂着几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说回眼前。
听了路徽音的解释,路佐子没多惊讶地就接受了,倒是张海楼围着她转了一圈,又捏了捏她的手腕,啧啧了两声,满是惊奇道:“还是活的。”
路徽音淡淡扫了他一眼,刚要开口,门外一道清朗的男声突然打断了她:
“张海楼,你上个厕所是掉茅坑里了是吧?15分钟了,还不出——”
声音在木板门推开的瞬间,戛然而止。
两人一鬼同时朝门口望去。
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光站在门槛处。
他眉眼深邃,轮廓清晰,生得极为俊朗。不过最先抓住路徽音目光的,却是他眼尾那一颗小小的泪痣。
只一眼,路徽音就猜出了他的身份——张海客。
哦~活的张海客欸!
路徽音心底掠过一阵无声的雀跃,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还不忘瞥向张海楼,示意他介绍。
可没等张海楼出声,门口的张海客先动了。他目光在室内极快一扫,落在那两道挨得颇近的身影上,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极淡地说了一句:“打扰了。”
话音未落,他已干脆利落地转身,抬脚就要退出去。
只是刚走了两步,他又猛地顿住,倏然回身,动作快得带起一股微凉的风,几步便跨到了两人跟前。
视线在路徽音被张海楼握住的手腕上一掠,张海客抬起眼,目光沉沉地压向张海楼。
“张海楼,麻烦解释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上个厕所的功夫,身边就多出个姑娘?还有——”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路徽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这位姑娘,你是谁?”
路徽音在他转身走近又看过来的时候,眼睛就有点直了,根本没听清他前面说了些什么,目光怔怔地就落在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上。接着,脑子里便不受控制地、直撅撅地蹦出一个念头:
“你看上去,好好亲的样子啊。”一句低喃就这么顺溜地、没什么起伏地从她苍白的唇间逸了出来。
听清她嘴里蹦出什么话的张海楼,再也憋不住了,直接“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张海客:“……很好笑吗?”
“不好笑不好笑。”张海楼连连摆手,然后笑声是止住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平。
张海客狠狠剐了他一眼,随即又看向这个刚见面就敢调戏他的姑娘,“你是谁?怎么会和张海楼在一起?”
“路徽音。”她乖乖地答了,结果脑子一抽,空着的那只手指着张海楼,“他嫂子。”
迟疑地停顿了下,又添了一句:“也可能是他弟媳。”
张海楼早已在门内领教过路徽音的神奇,以至于现在,路徽音话刚出口,他就秒懂了她的意思。
于是,他笑得更大声了,边笑还边拍着她的肩膀说道:“弟媳,是弟媳。”
他比张海客还要大上几岁呢。
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张海客眉头夹得更紧了。不过看张海楼对这姑娘全然信任甚至颇为熟稔的模样,张海客心里的戒备和疑虑倒是松了一半。
至于剩下一半……
“谁的对象?怎么会一个人突然出现在这?”
他并不记得这次除了自己和张海楼外,还有别的张家人过来。那么,这个所谓张家人的对象是怎么突然出现在青海这里的。
张海楼闻言,拍了拍张海客紧绷的肩膀,嘴角仍压不住那点笑意:“海客啊,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刚刚去了另一个世界,回来的时候还给你捎带了个未来女朋友回来。喏,就是她,路徽音。”
张海客:“……”这人已经疯到开始精神失常了?
路徽音也给张海楼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听我说,张海楼,谢谢你。
张海楼接收到信号,眉一挑:不客气。
路徽音暗叹了口气,转回头,看向张海客,总算切回了相对正常的模式:“我是张海楼的朋友。”
她又指着身侧的路佐子,“她是路佐子,也是我和张海楼共同的朋友。”
张海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再转向张海楼,对方正挑着眉梢,一副等着看热闹的表情。
行。
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不仅张海楼这小子可能中了邪,眼前这姑娘多半也沾点不正常。
路徽音一看张海客那眼神,就知道他压根没信。而且和张海楼一样,他也看不见路佐子的存在。
她心里叹了口气,干脆往后退了半步,把场子让回给张海楼。
张海楼见气氛差不多了,也收了脸上的戏谑,正色道:“张海客,我和她没在扯淡。我确实进了另一个不对劲的世界,碰见她,还带了个叫路佐子的……女鬼回来。”
“女鬼?”张海客几乎要气笑,抬手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张海楼,你什么时候信起这些神神鬼鬼的了?”
有时候他真觉得,张海楼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全靠身手硬、命硬,外加张家人这些年折损太多,人丁不旺,实在没剩下几个能跟他计较的。
“张海楼!你脑子清醒点,别忘了我们这趟是来办正事的。”
—☆未完待续☆—

关于张海客和张海楼谁的年纪更大些,我也纠结过,后来还是排成了张海楼更大些。理由是:

《钓王》里,张海客对吴邪说,他在十三四岁时,曾经见过少年时期的吴老狗。那时吴老狗还小,正在长沙街头玩。

吴老狗生于晚清(约1900年前后),少年时期大概在1910-1920年左右。这意味着,张海客在1910年差不多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而张海楼和张海侠成年后就被张海琪发配到马六甲了。他们在马六甲又待了几年,遇到了盘花海礁案(《南部档案》里他们第一次去盘花海礁查案是1916年)

这样推断,1916年,张海楼已经成年几年了,而张海客才20岁左右。所以就按照楼大于客来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