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黄泉,大概和往日一样,阴风卷着沙,忘川水无波无澜。三七蹲在孟婆庄的柜台后,正对着手里一碗“味道寡淡”的孟婆汤发愁。
忽然,她鼻尖一动,闻到一股极其特别的味道。那不是亡魂的阴气,也不是鬼差的煞气,而是一种灼热的、带着咸腥海风与陈旧书卷交织的生气,还混着一丝…干净的血味。
庄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踉跄而入。
来者穿着不属此间的装束,利落却多处破损,肩头一道伤口渗出的血,竟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迅速扫过庄内景象——空荡的店铺,唯一的活物是个看起来懵懂无害的少女。
“你是谁?”三七眨眨眼,忘了招呼亡魂的惯例,只盯着他那道伤口,咽了口唾沫:“你的血…闻起来,好特别。”不是想吃,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让她心尖微微一颤的感觉。
“我叫张海侠。这里是哪?”声音因为失血带着沙哑,张海侠蹙眉,“可否请姑娘可否指点离去之法?”
“离去?”三七歪着头,“来了黄泉,喝了汤,才能走呀。”她捧出那碗忘了加料的汤,殷勤地递过去,“给,孟婆汤。”
张海侠没接。
而三七,看着他不接汤,只是认真审视自己,没有惧怕也没有贪婪,那种专注的神情,让她觉得…怪好看的。
……
张海侠没有喝汤,三七也没强求。
他留在了孟婆庄。
一个活人留在黄泉,这本是惊天动地的事,但三七是孟婆,黄泉之主阿茶对她又总多几分纵容,竟也默许了,甚至悄悄帮着三七遮掩。
三七发现,张海侠和她见过的所有魂魄、鬼差都不一样。他会在摇曳的油灯下,用她完全看不懂的符号记录黄泉的见闻;会立在风口,测算阴风的流向与忘川水纹的细微变化;甚至会向她细细打听那些过往亡魂生前的碎片——那些她从未在意过的细节。
他理智、沉静、渊博,做起事来一丝不苟,有时竟比她这个正牌孟婆更显庄重。
她喜欢凑到他身边,看他笔下流泻出陌生的字迹,尽管一字不解;也爱听他讲述另一个世界的南洋波涛、尘封档案,以及光怪陆离的历险,纵然大半听不明白。
可她就是喜欢。喜欢得心里暖洋洋、软乎乎的。
不过最喜欢的,还是看他处理伤口时微微抿起的嘴唇,和思考时轻敲桌面的修长手指。
后来,她开始笨拙地照顾他,偷偷用孟婆庄里自以为最干净的纱布帮他包扎,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在他熬夜研究时,打着哈欠趴在旁边陪着。
张海侠最初只是将三七视为暂时的庇护者。但很快,他察觉了她的不同。这个传说中的孟婆,没有威严,没有诡秘,只有一片赤诚的懵懂。
她会因为汤熬坏了而懊恼半天,会对人间最简单的事物好奇不已,会毫无心机地把黄泉的“秘密”,比如哪个鬼差怕老婆,哪里彼岸花开得最好等等,絮絮叨叨说给他听。
她很纯粹,至少比他见过的所有人还要纯粹。
一次,三七带他去看八百里黄泉最美的彼岸花海。
火红的花海中,她笑得毫无阴霾:“漂亮吧?我平时不开心了,就来看花花。”
张海侠看着她被花色映红的脸颊,那句“我还有任务,必须尽快离开”忽然有些难以出口。
他默默绘制花海方位的手顿了顿,最终在图纸角落,轻轻画了一朵小小的彼岸花,旁边标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意为“意外之美”。
然而,冥府的规则从不允许长久的例外。
鬼差赵吏终究察觉了庄内生魂的气息。
“三七!”赵吏难得敛了玩世不恭,面色严肃,“私留生魂已是重罪,更何况他在探查不该触碰的东西!”
三七几乎是立刻挡在了张海侠身前,对赵吏龇了龇牙,尽管那模样在两者眼中皆无甚威慑。
“他不是坏人!”她急得脸都红了,“他……他还帮我改过孟婆汤的方子呢!”
张海侠看着她为维护自己而与赵吏急切争辩的背影,心中那根永远绷紧的、名为理智的弦,骤然发出嗡鸣。
这个傻姑娘,全然不知事态轻重,只凭一腔赤诚想将他留下。可更令他心惊的是,自己那颗惯于漂泊与计算的心,竟也在此刻生出荒谬却汹涌的贪恋和动摇。
或许留下,也不错。
可最终,先做出抉择的,还是三七。
她将他带到忘川河边,手里捧着一碗新熬的汤。
这一次,她记得添加所有材料,泪水却不知怎的,一颗颗坠入翻滚的汤药中。泪水熬进汤里,竟成就了她此生熬出的、最是莹润馥郁的一碗孟婆汤。
“喝了吧。”她努力弯起嘴角,眼眶却红得厉害,“阿茶说了,你来自另一个世界,并非寻常生魂。长久滞留此地,魂魄会渐渐消散的……她也说,你不能记得这里的一切,因你的世界并无地府黄泉。喝了它,忘了所有,阿茶便能将你安然送回原处。”
张海侠瞳孔微缩:“那你……”
“我没事呀。”她吸了吸鼻子,将汤碗轻轻放进他掌心,指尖相触时带着细微的颤,“我是孟婆嘛,本就是送人上路的。你不一样……你还有很远很长的路要走。”
他垂眸,望着掌中这碗载着她泪水的汤,汤面映出她强作欢颜却泫然欲泣的脸。
南洋的波涛、档案室的尘埃、未解的谜题……所有沉重的责任与追寻,在这一碗汤的重量前,忽然变得模糊而遥远。
最终,这碗孟婆汤,张海侠都没有饮下。
他将汤碗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抱着三七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还是离开了。
孟婆庄又恢复了一个人的安静,只是孟婆汤的味道从那以后变得好喝多了,偶尔有灵觉敏锐的亡魂接过汤碗,会说,汤里好像多了一缕很淡很淡的、像是阳光和海风的味道。
这时,三七总是笑眯眯地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庄外无垠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八百里风沙,望见某个遥远到无法触及的彼岸。
黄泉依旧,孤寂如常。
她却悄然爱上了等待。
等待一个或许永无归期的人,和一个关于“人间日出”的、不曾说出口的约定。
至于回到原来世界的张海侠,他的档案笔记里,永远多了一份加密的、未完成的卷宗,卷宗最后一页,没有分析,没有结论,只有一朵用严谨笔触绘制的、盛放的彼岸花。
有些相遇,并非为了朝朝暮暮的厮守。
只是为了在彼此漫长生命里,镌刻下一道永不磨灭的微光。从此,迢迢黄泉有了暖意,漫漫征途有了归心。
彼岸花开,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