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绝授问题,看似无解,实则未必。
在张巧嘴看来,与其说是某种无法逆转的遗传缺陷或力量副作用,倒更像是一种根植于血脉与仪式的、恶毒的“诅咒”。既然是诅咒,就有源头,有原理。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再诡谲的力量也有其运行的规则与破解的缝隙。
至于那个“因”,张巧嘴猜测大概率与青铜门后的早期张家人做的失败试验品有关。
反正她无论如何都要踏入那道门,顺藤摸瓜,查一查这“绝授”诅咒的根源,不过是顺手为之。
既已无需再与九门周旋,来东北张家族地的目的也已达成,无事一身轻的张起灵最终还是答应了和张海客一起回香港海外张家。
回到香港的那日,所有收到消息的张家人从各地回来了。
瑞字辈与隆字辈的族人情感向来内敛,见到张起灵随张海客一同出现,也只是微微颔首,道一句“族长回来了”。然而日常起居的细微处,却是较旁人更甚的周全与妥帖。
至于张家其他小辈,感情就外放很多,尤其是张海楼,初见张起灵便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若非张海侠眼疾手快从后头拎住他衣领,只怕一个热情的吻就要印上张起灵的脸颊。
发展到后来,连张起灵如厕他都要在门外守着,终于让这位素来沉静的族长忍无可忍,寻到张海客,给张海楼派了一摞需远赴外地的差事,这才得了清净。
回到香港的第二年,张起灵的记忆开始如沙漏般悄然流逝。直至一次猝不及防的高烧,过往被席卷一空,好在当时有张千军万马跟着,将他牵了回来。
十三年的光阴转瞬即逝。
在某天早上,张起灵拿着鬼玺准备出门的时候,张巧嘴就知道,守门的时间到了。
这一次去青铜门,是在张起灵和张海客的共同带领下去的,毕竟终极陨石附近磁场紊乱,张巧嘴第一次去时就没有算到具体位置。
长白山,青铜门外。
张海客最后一次为张巧嘴整理衣领。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在她颈边流连,仿佛想将这触感刻入骨髓。
“一定要小心。”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十年,我一天都不会少等。但若你提前出来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张巧嘴仰头看着他,眼中闪着温柔的光,“你也要好好的。替我照看天羽他们,还有……等我回来娶你。”
张海客笑了,眼角却有些发红:“这话该我说。”
“都一样。”她凑近,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我们之间,从来不分彼此。”
身后传来青铜门开启的沉重声响。那声音古老而威严,仿佛来自时间的尽头。
张巧嘴最后看了张海客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幽深的黑暗之中。
厚重的青铜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
门内的世界,超乎了张巧嘴所有的想象。
她终于亲眼见到了“终极”陨石的全貌。与长沙那块形似,却庞大了不止一倍。它的表面并非坚硬的岩石,而是一种流动的、仿佛拥有生命般的质感。无数幽蓝脉络在其中蜿蜒明灭,如同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陨石,不止一块。
而在陨石周围,是难以计数的“存在”。
它们形态各异,有些还保留着人形,有些则彻底扭曲成了非人之物。有些在厮杀,有些在复制,有些在消亡,有些在重生。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生死场,一场持续了数千年的疯狂盛宴。
张巧嘴站在入口处,静静观察了许久。
她发现,这些怪物虽然数量庞大,但它们的行为有一定规律:它们不会离开自己手中的那块陨石范围,彼此间的厮杀也并非完全随机,而是在维持着某种诡异的平衡。
破局之道,首在将怪物与陨石碎片剥离隔绝。她以阵法逐一困锁陨石,将其转移至角落封存。而后,便开始了漫长而孤寂的清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张巧嘴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有时她觉得自己只过了几天,有时又仿佛过了数年。她靠着心中与张海客的约定来锚定自己,一遍遍默念那个日期,那个人。
偶尔,杀到极度疲惫的时候,她会看到幻觉。
有时是张海客在远处看着她,眼中盛满担忧。有时是天羽在叫她回去。最危险的一次,她甚至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复制体对她微笑,邀请她加入这场永无止境的狂欢。
“你不是我。”每次,张巧嘴都会这样告诉自己,“我有要回去的地方,有在等我的人。”
这个信念支撑着她,在疯狂的边缘保持着最后的清明。
怪物绝迹那日,张巧嘴心有所感。青铜门外,张起灵的绝授之苦,应当已然终结。
她盘膝坐在阵法中央,双手结印。
幽蓝光芒自陨石表面一点点剥离,如天河倒灌,汇入阵法之中,最终化作莹白光尘,点点沁入她的身躯。
当最后一丝能量被汲取炼化,陨石彻底黯淡,变成了普通的黑色石头,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青铜门内,终归真正的寂静。
张巧嘴缓缓睁眼,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息。眉心一道暗纹流转即逝,起身时,只觉周身灵力奔涌,境界已自天仙踏入金仙,对生命本源之道的领悟,也抵达前所未有的深处。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原来如此。”她唇角轻扬,绽出一抹了然的微笑,随即抬眸望向青铜门的方向。
“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