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静了片刻。
张天羽怔怔看着眼前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心中五味杂陈。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干涩,“第一世是什么意思?姐姐不是说,你……”
“那是第二世了。”
话说多了,喉咙发干。张巧嘴拿起张海客用过的茶盏,杯沿有点湿,凉茶润了润嘴唇。
没什么味道。
她的视线飘了开,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地方有董家村的炊烟,有槐树精幻化的宅院,有庙会的喧嚣,也有雪落无声的寂静。
在张天羽遇见董永的那一世里,她们的结局正如后世《天仙配》所传——天羽嫁了董永,她嫁了傅官保。最终天羽为情所动,被剔去仙骨,与董永在董家村做了一对寻常夫妻;而她,几经波折,也与傅官保、天羽彼此谅解,重归于好。
经历那么多事后,傅官保起初那几年,待她倒也算体贴。于是他们有了女儿,傅天意。
可她仙骨已失,凡身又在后来的磨难中亏损太多。生天意时元气大伤,从此再未能有孕。
镜子里的容颜一天天老去,傅官保的眼神也一天天凉下去。他说傅家需要香火,他说只是想要个儿子。于是院子里开始抬进一房妾,又一房妾。
到最后,儿子没见着几个,莺莺燕燕却挤满了后院。
沦为凡人的第十六年,她死在一个雪天。她的屋里炭火不足,呵气成霜。听说那时傅官保正搂着新纳的十六岁姨娘在暖阁听曲,笑声隔着几重院落隐隐传来,缥缈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男人啊,披一张痴情皮囊,内里尽是庸俗、懦弱与私心。
闭上眼前,她只剩这个念头。
傅官保是,董永也是。
天羽比她运气好些,终究是玉帝亲女,纵使回不了天庭,王母与几位公主姐姐仍在暗中照看。董永那点心思,也只敢在心里盘算,从不敢摆到明处。
而到头来她才看明白,从前与天羽争得头破血流的那个人,原来不过如此。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烂人罢了。
也不知当初,究竟在图什么。
想来天羽后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们从客客气气的摒弃前嫌却不深交,到后来常常结伴去城外庵堂小住,一住就是十天半月。
青灯古佛前,往事皆成烟。
那一世,尽管直到死,她都没听天羽亲口说过“后悔”二字。但她知道,天羽是后悔的。
她也一样。
第一世咽气前,她拉着天羽的手,又认认真真道了一次歉。心里那些对玉帝的怨,对王母的恨,对尴尬身份的屈,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淡了,散了。
她只盼着,若有来世,就做个简单的人。没有那些尴尬的身份,没有那些扯不清的爱恨。干干净净地来,清清爽爽地走。
像一片雪,落下,化了,就完了。
可也不知是忘记饮孟婆汤,还是孟婆汤过期了,又或者出了别的事故,她带着第一世的记忆去到了第二世。
一个没有仙神妖魔,也没有灵气的世界。
在那里,她才知道,原来她那可悲可笑的一生,竟然是旁人眼中一个取乐的话本子故事。
她一点点看着网上那些看官们的点评,有骂她的,有同情她的。不过还是骂她的多些,和天上那些上仙一样,骂她不知足,骂她贪得无厌,骂她恩将仇报,反正就是不值得被喜欢。
恩,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无所谓了。
至于那些同情她的……
算了,难得有站她的,就不说什么了。
可惜那个世界没有灵气,不能修炼。不然,就为这少数几个人,她也想努努力,给他们来一场天官赐福。
想想,就挺美的。
不过也只能想想了。
带着记忆转世,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融不进新人生,慢慢地,她一个人,孤立了整个世界。
她爱上了书里的那些世界。
书里的世界成了她打发无聊现实世界的唯一良剂。也只有在那里,她的时间才过得去。
但最终,她还走向了自我毁灭。
人生啊,当真是了无生趣。人间勉强算不错,但下次还是不要来了。
所以她一睁眼,又回到了天上,回到了和天羽偷下凡逛灯会的一个月前。
这该死的命运啊。
“说起来……”她回过神,看着眼前三个人,眼里闪过古怪的笑意,“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张天羽和张海侠对视一眼,“什么事?”
张巧嘴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有人告诉我,第一眼就喜欢的人,一定要远离。”
“为什么?”张天羽不解。
“因为那是你的报应。”
张天羽:“……”
张海侠:“……”
幸好他们都不是一见钟情款。
不对。张海侠笑容忽然顿了顿,自己好像……勉强能算。
“所以还是得选日久生情的,”张天羽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样,眉眼温软地笑起来,“就像我和海侠,姐姐和张海客这样。”
谁知张巧嘴又摇摇头:“不,选日久生情的,那就是你精挑细选的报应。”
说完,她突然偏过头,笑盈盈地朝张海客招了招手:“你好呀,我精挑细选的报应。”
张海客:“……”
他倏地扭头盯向张海侠,语气严肃:“张海侠,我觉得那块陨石肯定还有别的问题。你看,巧儿人都傻了!”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已经招呼到他后脑勺上。
“你说谁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