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桃林,木屋清雅。
白真将龙葵安置在竹榻上,仔细探查一番,确认她只是灵力虚耗过度兼有外伤,并无神魂溃散之危,方才稍稍安心。
他刚转过身,便对上折颜倚在门边、似笑非笑的眼神。
白真面上微热,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水,低头抿着。
折颜踱步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嘴角笑意未减,目光依旧饶有兴味地落在他脸上。
“老凤凰,你看什么?”白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
折颜摇扇轻笑:“没想到啊,我们真真下凡历个劫,竟能带回个姑娘来。这下好了,狐帝和夫人怕是要松了口气。”
“这与我爹娘有何干系?”白真不解。
“你们兄妹四人,除了你大哥二哥早早成家立室,余下三个,一个行踪飘忽,两个整日里上蹿下跳没个正形,都几万岁的人了,身边还没个知冷知热的。你母亲能不着急?眼下好了,三个‘麻烦’,总算有一个似乎有了着落。”
说着,折颜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榻上的龙葵。
白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回头对上折颜戏谑的眼神,耳根微红,羞恼道:“老凤凰,休要胡言!我……我只是将龙葵当作妹妹看待罢了。”
“哦?”折颜想到太晨宫中得知的三生石异象,显然不信,“你已有一个浅浅那般能闹腾的妹妹了,还不够?”
“浅浅是顽皮,龙葵却乖巧懂事。”白真试图辩解,“何况她在我历劫时对我照顾有加,又非寻常凡人,身世可怜。我既插手此事,多加照拂,认作妹妹,有何不妥?”
“你确定……只是‘乖巧妹妹’?”折颜忽而想起东华帝君临别时那句意味深长的提点。
「那孩子双魂初融,虽本是一体,无甚大碍,然性情难免受些影响。你既决定管这桩事,便好好引导罢。别到头来,帮狐帝养大了儿女,还得接着养儿媳。」
“自然是!”白真语气肯定。
折颜眼中笑意更深:“那你这个‘妹妹’,可要好生教养了。只是当心,莫养着养着,从妹妹变了味道……”
“折颜!”
“好好好,我不说了。”
折颜见好就收,摇扇掩去唇角越发明显的弧度,心底却想着:三生石上的名姓之事,眼下还是暂且不提为妙。神生漫漫,难得有些趣味可瞧。
“嗯……”竹榻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
二人同时望去,只见龙葵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初时一片迷蒙空茫,映出床前一蓝一粉两道身影。
见她苏醒,白真立刻起身,俯身轻柔地扶着她坐起。
“你醒了?”折颜也走近榻边,语气温和,“你原先那柄剑已成祸端,牵连甚广。方才已借仙血暂时断了你与它的联系,魔剑已被带去昆仑墟封印。想来你日后修炼,总需件趁手的兵器。这柄‘青鸾’是我早年收藏,灵性温正,与你气息倒也相合。”
说着,他将一柄通体莹润、隐泛青芒的长剑置于床边案几之上。
白真闻言,不赞同地看了折颜一眼:“她才刚醒,身子还虚着,修炼赐剑之事,何必急于一时?待将养好了再说也不迟。”
折颜一顿,斜睨他道:“我这般是为谁心急?”
说罢,不再理会白真,转而温声问龙葵:“丫头,可觉得身上哪里不适?”
龙葵却只是沉默地坐着,眼神茫然地扫过眼前两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真见状,以为她仍不安,放柔声音道:“莫怕,若有何处不适,尽管说来。折颜的医术,便是放眼四海八荒,也是顶好的。”
龙葵闻言,许久才慢慢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困惑与陌生,轻声问道:“你们……是谁?我……又是谁?”
“什么?!”白真与折颜同时一惊。
龙葵蹙着眉,努力思索,目光在白真身上停留更久。
那身蓝衣,还有这个人身上若有若无的、让她觉得异常安心亲近的气息……
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在寻找什么人,很重要的人。
会是他吗?
她迟疑地伸出手,轻轻拉住白真的衣袖,仰起脸,眼神里带着纯粹的依赖与孺慕:“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吗?”
“折颜!你快给她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了?”白真被她这般眼神看得心头一慌,急忙道。
“别急,我来瞧瞧。”折颜敛去讶色,上前执起龙葵手腕,仙力细细探入。
片刻后,他收回手,神色稍缓:“并无大碍。许是初次成为剑灵,又骤然与本体魔剑剥离,灵识受了些震荡损伤,失了过往记忆。好生将养些时日,应能恢复。”
“那她日后……可能忆起前事?”白真蹙眉追问。
“或许吧。”折颜轻轻一叹,此事涉及异世之魂与剑灵转化,连他也无法断言。
“剑灵?”龙葵偏过头,天真又困惑地仰望二人,“是在说我吗?”
“是啊。”白真看着她懵懂纯净的眼神,心中微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什么是剑灵呀?”龙葵顺势抓紧了他的袖子,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剑灵嘛……”白真见她这般模样,忽起了逗弄之心,随口玩笑道,“便是以自身灵气长久滋养宝剑,机缘巧合下催生出的生灵。”
“那……我是被谁的灵气催生出来的呢?”龙葵追问,眼神好奇。
“你觉得呢?”折颜也觉有趣,含笑加入逗弄的行列。实在是这四海八荒,如此单纯懵懂、如同白纸般的“生灵”,已不多见了。
龙葵看看折颜,又望望白真,最后目光定格在白真含着笑意的脸上。
她甜甜一笑,朝他身边蹭近了些,乖巧道:“我觉得……是这个。”
白真失笑,觉得她这懵懂认人的模样着实可爱,便顺着话头继续玩笑感叹:“啧啧,没想到我白真有朝一日,竟也能用灵气催生出个剑灵来。”
他话音刚落,便见龙葵睁着那双水汪汪、纯净无垢的大眼睛,依恋地靠进他怀里,软软地、清晰地唤了一声:
“爹~”
“?!”某狐狸瞬间僵住,只觉得头顶仿佛有惊雷滚过。
折颜也是惊得手中折扇一顿,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盎然兴味。
他缓过神来,立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道:“真真啊真真,你何时背着我们,竟有了这么大一个孩子?”
白真瞪了他一眼,低头看着怀里紧紧环住自己腰身、一脸理所当然的龙葵,只觉哭笑不得,试图纠正:“我……我何时成了你爹?”
龙葵仰起小脸,认真道:“不是你方才说,是你用灵气催生了我吗?”
白真一时语塞,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那是……玩笑话,你没听出来吗?”他试图解释。
龙葵却只是摇摇头,更紧地往他怀里埋了埋,依恋之意不言而喻。
白真看着怀中俨然将他当作“父尊”依赖的龙葵,再瞥见一旁折颜那拼命忍笑、肩膀微颤的模样,只觉得眼前一黑,生平头一回,尝到了何谓“生无可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