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若水河畔归来,白真便带着龙葵长居青丘。
三百年光阴,于神仙而言不过弹指。
二人日子过得闲适惬意,或于桃林中练剑切磋,或月下抚琴起舞,偶尔也处理些青丘属地事务,岁月静好,安然无忧。
这一日,洞府外仙泽微动,竟是折颜携赵灵儿来访。
白真抬眼看去,只见眼前一双璧人相依而立,折颜神色间难掩紧张呵护,而他身侧的赵灵儿,虽身形依旧纤细,腹部却已微微隆起,显是有了身孕。
白真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戏谑,笑着迎上前:“哟,百年不见,老凤凰你这速度……眼看都要当爹了?”
折颜也不甘示弱,目光在龙葵平坦的腹部扫过,含笑回敬:“真真你与小葵成婚也有些时日了,不知可曾有过这方面的打算?”
“咳!”白真冷不防被将了一军,面上微热,含糊道,“这个……不急,不急。”
天知道他暗地里悄悄用仙法避孕的事,若是被小葵知晓,怕是要被揪掉几撮狐狸毛。
他心虚地瞥了龙葵一眼,见她只是含笑望着赵灵儿,并未留意这边,才稍稍松了口气。
龙葵的目光正落在赵灵儿隆起的腹部,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温柔的羡慕。
她上前一步,轻声问道:“我可以摸摸看么?”
赵灵儿莞尔,牵起她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当然可以。”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还有一丝微弱却蓬勃的生命律动。龙葵心中一软,唇角不自觉扬起。
“小葵若是喜欢孩子,不妨也早些生一个。”赵灵儿笑道,“说不定将来,我们还能结个儿女亲家呢。”
龙葵脸颊微红,却也笑应:“灵儿与折颜是何时成的婚?竟未传信来,不然我定要好好备一份贺礼。”
“婚事有些仓促,算是意外之喜。”赵灵儿抚着小腹,眉眼温柔,“这孩子来得虽意外,我却满心欢喜。只是以往我族中,母系皆为女娲后人,父系多是凡人,血脉相融,生下的孩子皆是半人半蛇的神身,承继女娲娘娘遗泽。如今这孩子,父亲是天地间第一只凤凰,不知出世后,会是凤凰之身,还是腾蛇之形。”
“无论何种原身,总归是你与折颜的血脉,生来便尊贵非常。”龙葵温言宽慰。
“这倒也是。”赵灵儿释然一笑。
“对了,你们此番回来,是回十里桃林,还是先在青丘住些时日?”龙葵问道。
“我们打算先回桃林安顿。”赵灵儿答道,随即神色间浮现一丝踌躇,“其实我和折颜,曾意外回去过一趟。”
龙葵微微一怔:“回去?”
“嗯,回到我原来的世界。我们见到了姥姥,婚礼也是在那里举行的。”
龙葵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回去……”她喃喃重复,眸中泛起复杂波澜。
白真心头一紧,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小葵。”
龙葵沉默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眼角已然泛红,却努力扯出一抹笑:“我没事。”
白真怎会信她无事,只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沉吟道:“不若我陪你去看看?既然有路,总该让你了却一桩心事。”
龙葵眼中闪过一瞬的动摇与渴望。
兄长龙阳,紫萱姐姐,蜀山故人……
那些尘封的记忆翻涌而上。
然而,想到赵灵儿提及的时空隧道另一端时间与空间皆不确定,她又缓缓摇头。
“还是不了。往事如烟,便让它随风散去吧。我想哥哥若是知晓,也定会希望我放下执念,过好自己的日子。他在那里,或已重归神位,或入轮回新生。我追了他两世,如今我也有了自己的家,有了你。”
她抬头望入白真眼中,泪水未干,笑意却清浅温柔:“我累了,也知足了。”
白真心头酸软成一片,又是疼惜,又是庆幸,抬手轻抚她的发顶,千言万语化作掌心温存。
“其实,我也不建议你们去。”一旁静听的折颜忽然开口,“方才灵儿未尽之言是,那时空隧道并非固定存在于东海瀛洲之下。它百年显现,百年隐没,位置飘忽不定。算算时辰,近些年它恐怕已不在原处了。”
白真闻言,长长叹了口气,不知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
他忽又想起近日龙葵身子确有些异样,精神时有不济,正好折颜在此,便道:“老凤凰,你既来了,顺道替小葵瞧瞧。这些日子她总有些不适,我原以为是累着了,但……”
“好。”折颜应得爽快,示意龙葵伸手。
龙葵依言伸出右手。
折颜指尖轻搭在她腕间,仙力细细探入。
不过片刻,他眉峰微挑,眼中掠过讶异,随即化作满满笑意。
“真真啊真真。”折颜收回手,笑得颇有深意,“看来我们这亲家还真有可能做成了。”
白真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你是说小葵她……”
龙葵也瞬间领悟,“折颜,我……我有孕了?”
“正是。脉象圆滑如珠,确是喜脉无疑。”
“这……”白真一时百感交集。
他本打算再多享些二人世界,可孩子既已悄然而至,那份初为人父的喜悦与期待,瞬间冲散了所有迟疑。
他看向龙葵,见她亦是又惊又喜,眼中泪光点点,不由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而笑,情意脉脉。
“这下可真是双喜临门了。”白真朗声笑道。
“什么双喜临门呀?”
洞外传来狐后含笑的声音。
只见狐帝白止与狐后相携而入,满面春风,显是外出归来。
“阿爹,阿娘,你们回来了。”白真迎上前。
龙葵亦柔顺行礼。
狐后摆摆手示意免礼,目光却已被白真刚才的话吸引:“方才说什么双喜临门?哪两桩喜事?”
“这第一喜,”白真笑着指向折颜与赵灵儿,“折颜与灵儿归来,还带了喜讯,灵儿有孕了。”
“哦?当真?”狐后眼睛一亮,看向赵灵儿,见她含笑点头,腹部微隆,不由喜道,“好事!好事!折颜,恭喜了!”
折颜拱手还礼,眼中亦是掩不住的喜色。
“那第二喜呢?”狐帝捻须笑问。
“这第二喜嘛,”白真笑意更深,揽过龙葵的肩,“便是阿爹阿娘的心愿要成了。咱们青丘又要添一位小殿下,您二老马上又要多一个孙儿或孙女了!”
“你是说……”狐后先是一怔,随即狂喜地看向龙葵,见她含羞带笑地点头,顿时喜不自禁,“好!好!好!这么大的喜事,怎么现在才说?”
说罢,又嗔怪地瞪了白真一眼。
白真无奈摊手:“也是刚诊出来。这些日子小葵身子不适,正巧折颜今日来了,才知晓是喜脉。”
“好好好!”狐后拉着龙葵,越看越欢喜,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阿娘若觉两桩喜事不够,女儿再给您添两桩如何?”洞外忽又传来一道清越含笑的嗓音,如玉石相击,清脆悦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浅一手挽着墨渊上神,另一手牵着个约莫三尺高、粉雕玉琢的小童,款步而入。
“浅浅?”白真这下是真的惊讶了,“这三百年,你去了何处?这位是……”
“墨渊。”折颜朝墨渊微微颔首,神色了然。
狐后的目光却已全然被白浅身侧那灵动可爱的小童吸引:“浅浅,这孩子是……”
白浅笑意盈盈,将小童轻轻推到身前:“阿娘,这是琉璃,您的……外孙。真身随了师父,是条龙;颜色随了我,是条通体雪白的小白龙。”
此言一出,满洞皆惊。
狐帝先是一怔,目光在墨渊与白浅之间逡巡。
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竟成了自家女婿,这感觉着实微妙。但看着女儿眉眼间的幸福满足,以及那灵动可爱的小外孙,那点不自在很快便被巨大的惊喜淹没。有墨渊这般人物为婿,浅浅此生,他再无需挂心了。
狐后更是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蹲下身将小琉璃揽入怀中,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哎哟,我的乖孙!让外祖母好好瞧瞧。”
小琉璃也不怕生,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唤了声:“外祖母!”直叫狐后心都化了。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狐后抱着琉璃,笑吟吟地看向白浅与墨渊。
“此事说来话长,我倒是知道些内情。”赵灵儿温声接口。
白浅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满是甜蜜,“说起来,灵儿妹妹还算是我与师父的媒人呢。”
“快别卖关子了。”白真与龙葵对视一眼,催促道。
“好吧。当初师父仙身受损,神魂将散,是灵儿妹妹以女娲秘法,将师父残魂送入轮回温养。那本是魂魄入世,仙身仍留。后来我为封印东皇钟,耗损过甚,又被钟内戾气反噬,封了仙力记忆,堕入凡尘,落在了东荒峻疾山。”
她顿了顿,看向墨渊,眼中情意绵绵:“不久,师父第二世轮回结束。灵儿妹妹为助师父尽快恢复,便将师父仙身亦投入东荒。师父的第三世便是以凡人之身,在峻疾山与我相遇、相守。”
“后来我们有了琉璃。”白浅脸上泛起温柔红晕,“生产之时,我机缘巧合冲破了封印,恢复了记忆与修为,还白捡了个上神阶品。师父那时虽是凡身,但仙身一直伴在左右护持。也是那时,我们偶然救下了因故坠入东荒峻疾山的天族太子夜华。”
“师父告知我,那夜华乃是父神另一半神魂转世,算是他的胞弟。如今夜华遇有难处,师父便想着先送我与琉璃回青洲安顿,他再去助夜华一臂之力。”白浅说完,看向墨渊。
墨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怀中依偎的妻儿,又看向狐帝狐后,沉静道:“正是如此。”
“这……倒是曲折,却也圆满。”狐后感慨,随即想起一桩事,面上露出几分为难,“只是……浅浅,你与那天族夜华太子,原本还有一桩婚约在身。如今你既与墨渊上神有了琉璃,那天族那边……”
“无妨。”墨渊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此事我会亲自前往九重天,向天帝说明原委,解除婚约。”
狐帝闻言,点头道:“如此甚好。有你出面,此事当可圆满解决。”
“这下可真是喜事连连了!”狐后抱着小琉璃,又看看龙葵与赵灵儿,笑得合不拢嘴,“青丘要添两位小娃娃,十里桃林也要添一位。今年可真是个丰收的好年景啊!”
洞中众人闻言,皆是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