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葵在十里桃林的日子过得闲适惬意。每日起身,或随折颜辨识仙草,研习岐黄;或跟着白真修习剑术,感悟剑道;偶尔也同来访的白浅一道,捉弄折颜埋在树下的桃花醉,日子如溪水般潺潺流过。
转眼,便是千年。
许是因着前世曾以身祭剑、拯救六界苍生积下的功德,又或许是三番与剑结缘,龙葵于剑之一道,尤其是白真所授的剑法仙诀,领悟极快,常能举一反三,修为更是因此精进神速。虽年岁不过数千,竟已与五万多岁的白浅修为并驾齐驱。
这日,十里桃林木屋前,溪水潺湲。折颜坐在一株繁茂桃树下,信手抚琴。
树上,白浅叼着一小瓶桃花醉,百无聊赖地望着几步开外,正手把手教龙葵一套新得的剑法的白真。
二人贴得极近,白真偶尔低声讲解,龙葵凝神细听,间或抬眸相视,浅浅一笑。
白浅看得撇了撇嘴。在她看来,这几千年朝夕相处,两人还是这般黏糊,四哥都快把她这个亲妹妹忘到九霄云外了,若说没点旁的猫腻,谁信?
“唉——”她故意拖长了调子,重重叹了口气。
琴音微顿。折颜抬眸,眼中含笑:“浅浅,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喏。”白浅朝那对“师徒”方向扬了扬下巴。
折颜顺着望去,失笑摇头:“我看这二位,怕是全然忘了你我还在场。”
“可不是么!”白浅提高了嗓音,话里满是揶揄,“都是做妹妹的,一个这般用心手把手地教着,另一个就被丢在一边不闻不问。我这命啊,真是苦,摊上这么个偏心眼的哥哥!”
说罢,她变出破云扇,假意掩面,肩膀微颤,似在“啜泣”。
白真与龙葵闻声停下,朝这边看来。
龙葵脸上闪过一丝局促,白真却只坦然一笑,牵着龙葵走到桃树下。
“哟,浅浅这是……醋了?”白真挑眉,语气戏谑,“也不知道是谁,三万年了,每逢我和折颜要督促她勤修苦练时,便溜得不见人影。如今修为落下了,倒怪起我来了?”
“浅浅姐姐,不如我们三人一起练剑吧?”龙葵抿唇笑道,眼神清澈。
白浅看了一眼不怀好意的四哥,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呀,还是在边上看着你们修炼就好,清净!”
龙葵看看白浅,又看看折颜和白真,忽然眉眼弯弯,带着点俏皮道:“可是浅浅姐姐,四哥哥常说,修为是神仙的立身根本。如今我的修为都快赶上你了,你再不努力……”
她顿了顿,捂唇轻笑,“怕是再过些时日,真成了我们四人里垫底的那个了。”
白浅执扇的手一顿,幽幽地瞥了一眼笑靥如花的龙葵,又看向旁边幸灾乐祸的四哥和一副看好戏神情的折颜,无奈地又叹了口气。
“要我说,浅浅天资聪颖,之所以五万多岁还未飞升上仙,全因一个‘懒’字,外加无人严加管束。”白真转向折颜,正色道,“不若……你替这丫头寻一位严师如何?保管有人盯着,她不出多少时日便能有所突破。”
“这主意甚好。”折颜抚掌赞同。
“哎哎哎!”白浅急了,“你们俩这一唱一和的,怎么就把话头绕到给我找师父上去了?”
“说真的,浅浅。”白真收起玩笑之色,语气认真起来,“你确实该拜位严师,好好管教你,尽快将修为提升上去。且不论其他,你将来是青丘女君,更是天族二皇子妃,如今这般……总归不妥。”
“正是此理。”折颜也点头附和。
白浅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小声嘀咕:“就让折颜你教我……不行么?”
“我若能教得动你,你随我在桃林晃荡的这几万年,何至于连上仙的门槛都未摸到?”折颜摇头失笑。
“那你们想给我找什么样的师父?”白浅闷闷地问。
“不若……”折颜略一沉吟,“昆仑墟的墨渊上神如何?”
“父神嫡子,天界战神!”白真接口道。
“哇,浅浅姐姐,这位墨渊上神听起来好厉害!”龙葵望向白浅,眼中满是惊叹。
“可不是。”白真感叹,“墨渊上神最负盛名的,便是其剑术、炼器之术与阵法造诣,冠绝四海八荒。”
“四哥哥的剑术也很厉害。”龙葵立刻乖巧地补上一句。
白真含笑,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可……不是说战神墨渊从不收女弟子吗?”白浅提出疑虑。
“这倒不难。”折颜微微一笑,手中折扇朝着白浅方向轻轻一挥。
仙光流转间,那个明艳娇俏的小帝姬,瞬间化作一位俊俏清朗的少年郎。
“这是浅浅姐姐?”龙葵惊奇地睁大了眼。
“以后,便唤‘司音’哥哥吧。”折颜笑道。
龙葵抿唇一笑,乖巧点头。
“择日不如撞日,不若我现在便带你去昆仑墟拜师。”折颜起身道。
“现在?!”白浅惊呼。
“省得你回头又改了主意。”白真看着妹妹,笑得意味深长。
折颜颔首,显然也作此想。
“四哥哥,昆仑墟是什么样子?比十里桃林如何?”龙葵好奇地问。
“我这十里桃林,可比不得天界战神清修之所的气象。”折颜摇扇轻笑。
一旁的白浅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小葵既然这么好奇,不如……跟我一道去瞧瞧?”
“她不去。”白真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将龙葵半护在身后。
“哦?”白浅拖长了声音,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小葵,你自己想去看看吗?”
龙葵有些犹豫,看了看白真紧绷的侧脸,最终还是摇摇头:“我……还是不去了。”
“又不是一去不回,四哥你看得这般紧做什么?”白浅悠悠道,“不过是送我一程,顺道开开眼界罢了。”
“龙葵还小,对这四海八荒许多事都不甚明了,哪像你,自小漫山遍野地跑,无法无天。跟着你在近处转转便罢了,昆仑墟路远,万一途中有何闪失……”白真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什么叫跟着我不放心?”白浅气结,“四哥,你这心偏得也忒没边了!再说了,不是还有折颜在么?若真还不放心,你一道去不就是了。”
折颜在一旁摇着扇子,笑而不语。
“浅浅说得在理。”片刻后,折颜才缓缓开口,“总拘在桃林这一方天地,于修行见识也无益。此番,小葵便随我们一同出去走走罢。”
白真看着眼前三人,妹妹坚持,好友赞同,龙葵眼中虽有不舍却也藏着对外界的好奇,终是无奈松口:“也罢。”
“那四哥,你是一同去,还是留在桃林等折颜和小葵回来?”白浅故意追问。
“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待在桃林有何意趣?”白真瞥了她一眼。
“还不是放心不下某人。”白浅小声嘟囔,声音恰好能让几人听见,“还说是妹妹呢,看得比眼珠子还紧。我看哪,不像妹妹,倒像圈养的小狐狸。”
“越说越不像话!”白真耳根微热,偷眼瞧了瞧一脸懵懂的龙葵,瞪向白浅,又迁怒似的看向折颜,“都是你平日太纵着她,教坏了!”
“是么?”折颜但笑不语。
……
昆仑墟,云海苍茫,仙气缭绕,殿宇巍峨,气势恢宏。
“这就是昆仑墟吗?好生壮观!”龙葵仰望着眼前景象,由衷赞叹。
“确实气派。”白浅也点头,目光却被前方广场上的喧闹吸引,“咦,前面那些人在做什么?”
“追扇子呗,这都看不出来?”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略带嘲讽的男声。
“是你!”白浅立刻认出,这正是方才在山脚下与她起过口角的家伙,顿时怒目而视。
“是那个在山下和浅……司音哥哥争执的人。”龙葵轻轻扯了扯白真的衣袖,小声道。
“嘘,”白真将她往身边带了带,压低声音,“咱们看戏就好。”
“嗯。”龙葵乖巧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前方景象吸引。
另一边,白浅已与那人再度争执起来。
而众人追逐的那柄流光溢彩的玉清昆仑扇,在空中盘旋几圈,竟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白浅与那男子之间。
扇子左右摇摆,似在抉择,最终“嗖”地一声,稳稳落入白浅手中。
在折颜的眼神示意下,白浅握紧了扇柄。
龙葵好奇地凑上前,看着那柄灵气逼人的宝扇,轻声赞叹:“好漂亮的扇子。”
说话间,一群身着昆仑墟弟子服的白衣人,簇拥着一位气度雍容的黄衣男子走了过来。
“这是……”龙葵小心翼翼地望了黄衣男子一眼,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定在了他右手边首位的那位白衣公子身上。
那人眉目俊朗,气度沉稳,可龙葵看着看着,忽觉心头一阵悸动,秀眉紧蹙,脸色微微发白。
“那位便是墨渊上神。”白真在她耳边低声介绍,随即察觉她神色不对,忙问,“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不知为何,那人看着好生眼熟,我头有些疼。”龙葵一手捂住额角,一手指向那位白衣公子,声音带着些许不适的轻颤。
她这突如其来的异状,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难道他就是……”白真心中一动,随即又否定,“不对,那是西海二皇子,墨渊上神座下大弟子叠风,不可能是……”
“真真,你在嘀咕什么?”折颜问道。
“没什么。”白真按下心中疑惑,目光却带着探究,再次仔细打量起叠风。
先前封印魔剑时也曾见过,那时并未有何异常啊。
“这位便是那位异世之魂?”墨渊的目光落在龙葵身上,虽是问句,语气却已肯定。
折颜颔首。
墨渊又细细端详了龙葵片刻,见她视线仍胶着在叠风身上,便也凝神看向自己的大弟子。
片刻后,墨渊了然点头:“原来如此。”
“你看出什么了?”折颜追问。
墨渊未答,转而看向叠风:“叠风,你前次取剑归来途中,可曾遇到什么异事?”
叠风恭敬回禀:“回师父,弟子途中……并未遇到什么异常之事。”
墨渊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上:“这玉佩……从何而来?”
叠风顺着师父的视线看去,答道:“这玉佩……是弟子归途中,无意间所得。”
“无意?”
“说是无意,也不尽然。”叠风回忆道,“当时弟子刚至昆仑墟山脚,这玉佩便从天而降,直落入弟子怀中。古怪的是,之后无论弟子将其置于何处,它总会自行回到弟子身边。弟子见它并无邪异之气,便一直佩戴至今。师父,可是这玉佩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墨渊摇头,目光再次转向龙葵,“只是这玉佩上的气息,与这位姑娘……似乎有些渊源。”
他看向龙葵,语气平和:“姑娘,可愿……认个兄长?”
“兄长?”龙葵喃喃重复,眼中倏然蒙上一层水雾。
“正是。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龙葵。”她轻声答。
“龙姑娘,”墨渊道,“这是我的大弟子叠风。我看你二人之间似有因果牵连,你可愿认他为兄?”
“墨渊,你何时做起保媒拉纤……不,是牵线认亲的活了?这可不像你的作风。”折颜奇道。
“不过是见她异乡孤旅,又与我这弟子有些缘分罢了。”墨渊神色淡然。
“即便如此,也不至于……”折颜仍觉有些突兀。
墨渊缓缓解释道:“这玉佩应是一对,另有另一半。若得双佩合璧,便可向天道祈一愿,无所不允。这是叠风的机缘。然此玉佩原与龙姑娘有旧,叠风既承了这份缘,自当还了这份果报。”
他看向叠风,“叠风是我昆仑墟首徒,亦是西海二皇子,如今已有上仙修为。做龙姑娘的兄长与倚靠,想来是够格的。叠风,你可愿意?”
叠风早已将目光投向龙葵,见她虽面色微白,却难掩清丽乖巧,心下也生好感,闻言当即拱手:“弟子愿意。”
“如此甚好。”折颜笑着转向龙葵,“小葵,还不快见过你兄长。”
“哥哥……”龙葵望着叠风,眼中泪水无声滑落,脚下似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他走近一步。
白真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心知这对龙葵而言是桩好事,有了昆仑墟大弟子、西海皇子做兄长,于她在这四海八荒立足大有裨益。
可不知为何,看着往日只依赖自己的龙葵,此刻一步步走向另一个男子,听着那一声带着哽咽却清晰的“哥哥”,他心头竟泛起阵阵陌生的酸涩与闷堵。
白浅与折颜将白真面上那一闪而逝的僵硬与不悦尽收眼底,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皆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结为兄妹,不若互赠一礼,以为见证?”墨渊再次开口。
叠风闻言,想起前些时日偶然得来的一对碧玉手镯,虽形制古朴简单,却是一件不错的防御法器,正适合赠予新认的乖巧妹妹护身。
他取出玉镯,递向龙葵:“此物赠你,权当见面之礼,望妹妹莫要嫌弃。”
龙葵接过温润的玉镯,心中欢喜,却又忽觉窘迫。
她身无长物,并无合适的礼物回赠兄长。
她下意识地回头,求助般望向白真,眼中带着一丝无措。
白真在她转身望来的那一刻,心底那莫名的郁气竟奇异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细微的、熨帖的暖流。
这前后情绪的微妙变化,如同醍醐灌顶,让他于刹那间福至心灵,恍然明悟了些什么。
看着龙葵可怜兮兮望着自己的眼神,白真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走上前去,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既如此……便由我来替葵儿备一份回礼给叠风仙友吧。”
他话音落下,白浅与折颜不约而同地挑了挑眉,眼中兴味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