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秋夜,狱中一片不宁。
审问人虎吟五州, 南畔大国,兵团那可谓鼎鼎有名。你,慕韶华!作为南畔兵权主理人慕盛阳的长子,竟会签下这等如此耻辱的卖国条约,我看你,是真不怕死啊!
虎吟州五大国,分别是宋北、紫怜、略阳、琼京,以及五国之首, 被誉为罗刹帝国的南畔。
虽说南畔国强,可仍内忧外患。
汴梁年间,一次战役,宋北紫怜两大国竟联起手来攻打南畔,使兵力衰弱。很不幸的是,这场战役的源头并不小,却所有人怪在了一个刚弱冠出头的小公子身上——慕韶华。
铁索哐当作响,吵个没完。唯一透出光线的洞口也被面前这个男人宽厚的胸肌挡住了。此时的慕韶华头顶上流下的冷汗已经浑浊透了眼眶,煞白的脸上竟无一丝血色。
审问人御卫早就发觉你与紫怜略有过节,听说你还想着跟它国宫中联手合作,就是为了将我南畔这块地打下来,供给五州邸,为紫怜争利益,对不对?
慕韶华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头顶汗珠如黄豆那般大小,神情恍惚,目光涣然,如同一潭浊水,一言不发。
审问人好……
慕韶华迷糊地喘了几口气,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腹部油然而生,他眼前发黑,脸上的肌肉拧做一团,指甲都快要扎进肉里,肚里一片翻江倒海。
审问人又再次问道:“宋北紫怜双国与南畔一场大杖,紫怜帝君派人潜送来的条约,表面上是为了和平战事,实际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而这份条约除了那名跑腿的外,再就只有你和你母亲有碰过,绝无他人!”
审问人韶华小公子,你和你的母亲,莫不是紫怜它国早几年前就派来的间谍,正好趁此次战事,要与它们里应外合?
慕韶华喘了几口粗气,吃力地猛摇头。
“还有,我可劝你说实话,你可是被我下了毒蛊的,解药在我手中,不想死就别说谎!”
审问人如若你们没有签下那张条约,紫怜就不会合作宋北!我们南畔就不会因毫无准备输得如此一败涂地!
慕韶华艰难的移动着身躯,纤弱的脊背上是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鞭痕。他不停的喘着粗气,全身都在颤。
反正自己早晚都得死,还不如快快活活死个痛快。这么想着,慕韶华决定硬气一把,他拖动自个儿半残的身躯,拖着转了半圈,用尽全力一脚踢在那彪汊的大腿根上。
审问人因重心不稳恨恨地摔在地上,面朝着地,把鼻梁摔了个半断。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腿上一片火辣辣的痛席卷全身,整只脚都疼得抽搐,踢的那个地方瞬间紫了一块,痛的他嗷嗷乱叫。
慕韶华我不是!
慕韶华大喊。
审问人不是什么!
那人忽然又急了眼,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无比,横眉冷眼,面色扭曲,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慕韶华没…没有……
慕韶华 全部的勇气都花在那一脚上,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了。他一边颤抖着声音,脸趴在冰冷的地面,小声的悉数。不停的拖着拽着,蜷缩着身躯。忽然又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尾。
审问人当时下午四时,敌我两方正打得热火朝天,却也只有你没上场,刚好你母亲又在南畔军营之中谈话,最最有嫌疑的就是你俩,除了你们!还能有谁?!
审问人一步步重重地走向他,一边臭骂着粗话,又抽出发达的腕股,奋力的挥舞着那条又粗又重的老虎鞭。
审问人妈的!死鸭子嘴真硬!
慕韶华啊啊啊啊!
紧接着的是一阵火辣的疼痛迅速在慕韶华后背向全身扩散,他猛地回过头来,蛾眉倒蹙,凤眼圆睁,一双深黑的眼神杀意尽散。
后背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衣衫的余布跟伤口粘合在一起。
鞭鞭刹心。
审问人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你这个贱人!
慕韶华双手青筋暴起,指甲盖都快戳破皮肤,两只眼睛红得仿若鲜血,手铐和脚铐将他紧紧的禁锢,他奋力的挣扎着,锁链摩擦声响震耳欲聋,充斥着整个监狱。
审问人叛国贼!你们这帮贱人都是如此!成天酒醉金迷,如今军阀混乱,我国本就安危不定,你!你还!
说着,那男人又再次挥起第二鞭,向他背后狠狠甩去。
慕韶华啊啊啊啊!!!
慕韶华痛叫着,眼冒泪光,喉咙间一股腥甜。
慕韶华我不知道什么卖国条约,我根本就碰过!根本就不是我干的!
审问人哼!还敢狡辩!
男人本就在气头上,这下音量越发的大:
审问人早就检验过了,笔墨字迹都与你完全相同!你还什么好解释的?!
慕韶华我都说了不是我!!!
慕韶华歇斯底里地嘶吼着,眉目愤火中烧怒斥着眼前这个男人。
审问人你这个畜生!!!
审问人已经被气的咬牙切齿, 也不愿再继续白花费力气。随手把老虎鞭奋力甩在地上,大声怒吼着:
审问人来人!给我上刑!
-
待卫听令后,一行冲进来,迅速拿上了角落一旁的长木板。
板子重重地打在他腰腹部的正中心,那正是他被药物发作折磨的重灾区,再加上这一板,无疑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啊啊啊啊啊啊!!!
死了?
慕韶华奄奄一息地躺在刑板上,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来躲避这一板,右耳痛得嗡嗡直响,清冷的脸上毫无一丝血色,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准备好 迎接这最后一棒。
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缝里闪出一丝白光,一片模糊之后,他清楚地看到是南畔军营里母亲在和敌国紫怜将军谈话。
慕韶华努力想听清楚对话内容,却也只听见脑子一片嗡嗡响。
紧接着,他又看到紫怜的将军递给母亲一张纸,纸上什么字看不清楚,就唯独那“紫怜宋北双国对战关于割夺南畔大州双方和解条约”这几个红色大字最为醒目。
什么?这张辱国条约,到头来竟会是自己亲生母亲签下的?
慕韶华拼命挪动着身躯,凑上头往前望去,瞪大了双眼:亲母在条约上赫然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是他的母亲硬生生的将这个罪名扣在自己头上。
-
眼前霎时的黑暗。
死吧……
死了快活。
纷纷五代乱离间, 这战乱年代,前前后后来来回回死的人不计其数,谁又会在乎他这般无名蝼蚁的死活呢?
哀。
-
无尽的黑暗……
战场,将军,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的士兵,堆积成山的尸骨……
慕韶华从城楼往下望,那是一片前所未闻的腥风血雨,铁锈和血液的味道充斥在天地间……
将士们的嘶吼声响彻云霄,尖锐的长戟刺破铁甲击穿心脏,鲜血从胸膛喷涌而出,血腥味令人难以接受。
“砰!!!”一道爆炸声震耳欲聋,一片火光之后,血肉横飞,无数残肢断臂,满片狼藉。
成天窝在府里的小公子哪里见过这般景象,全身被吓得直发颤,忙用袖口遮住眼睛,连呼吸都是冷气。
匆忙地跑下城楼,再推开城门时,战争已经平复,只剩下一条血河,以及堆积成山的尸骨。
每走一步都是一块残甲。
每走一步都是一块骨骸。
一声细细的喘息从他身后传来,声音中带些颤抖。
慕韶华二条……子?
慕韶华语气中带着惊疑。
那人用尽浑身解数拖起沉重的身体,抬眼望向韶华,白净脸蛋上沾着鲜红的血迹,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慕韶华箭步如飞,将他紧紧地搂在怀中。
他喉咙哽咽了一下,手中的盾甲已被马踩得稀碎,腹上一片腥红,血肉模糊。
现在他怀中的人,已经被火药炸毁了半张脸,断了一条腿,一只手。
慕韶华从刚开始惊讶转为恐慌、不知所措,慢慢地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一股脑全撒了出来。眼泪止不住的流,脸朝着天啜泣着,鼻涕眼泪全糊了一脸。
二条子没事的......你别哭了...
二条子的手轻轻拂上韶华的脸颊,帮他抹去泪迹。
慕韶华哭得更历害了。
慕韶华你……你不要再说这些话了……你要给我活着!要给我好好的活着!!!
他喝声着。
二条子我不还在这儿吗?
二条子扑哧一笑。
慕韶华你都快被炸没了!
慕韶华又气又心疼,抹着眼角的泪花,边吸着鼻涕边道。
二条子他们的炸弹不得力,
二条子不屑着,咽着一喉咙的血腥味,飘飘然道。
二条子还没被炸死。
慕韶华你快别说话了!
慕韶华手心都攥出了汗,心眼急得都快蹦出来了。
慕韶华我背你走,我们回家!
慕韶华用尽全力将人一把扛上肩膀,鼻头胀得通红,一阵发酸。
慕韶华我……我叫人给你做好多好吃的,给你喝光我做的桂花酿,我带你游山玩水……二条子……算我求你了,你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声音越说越散,越来越抖,哭腔混着沙哑的声音,颤颤巍巍。
他的眼前晃忽着,深红色的城楼离他越来越远。
本是习文公子,身形单薄。扛起半个人都累的上气喘不上下气。
二条子长叹一息道。
二条子你我本不是同类人,你是长子,下任慕氏家族之位的继承人。而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不同的‘挡箭牌’罢了。今儿死了,也算是个清净。
慕韶华不是的……不是的……
慕韶华狠狠的摇头,手上抓的更紧了。
二条子韶华公子……您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慕韶华梗咽着。
慕韶华不……我们都要活下去!
此时他眼前是一片浑浊,几乎快要看不清前方的路。终于,慕韶华不知道绊到了什么,整个身子猛地往前倒,脸被重重摔在尸堆上。
慕韶华不顾满脸血腥,拼命挪动身体,再次紧紧的抓住二条子的手。
直至手心最后的一丝温热也转瞬即逝,战场上,只留下慕韶华一个人趴在原地,哭成泪人。
他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无论怎样也挽回不了这样的结局。
抬头看,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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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宋北的战歌一声更比一声响亮,一声更比一声有力,如同赤裸裸的挑衅。
倒不知说更像几把耳光啪啪扇在他脸上。
罗刹帝国,泱泱南畔,今日却落得此等地步。
风雪越刮越大,直至整个沙场都一洗如白。
慕韶华一直愣愣地蹲坐在原地,眼水己经流得干涸 。他拖着沉重的身子,努力将自己拽起来。
侧过脸,呼啸的寒风如刃,将他脸吹得通红。
在这多事之秋,血湘战役虽两月,南畔耻辱定终年。城池空寂,只留怨魂在天空泪泣,无处可归。
现在的他又与这些孤魂野鬼有何区别?
甚是可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