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白衣胜雪,容貌精致细腻,一眉一眼都极具风情,举止优雅大方,处事稳重温和,言语不多,却字字清晰严谨。头顶星辰环绕,将一头长发轻束于脑后,风吹过时瘦弱身躯直似不堪重负要倒下又似风拂杨柳只晃不移。
行为举止似是大家闺秀,性格体姿又不负江湖盛名。这样一个女子,又未嫁,若是住所固定怕是求亲的人都会将门槛踩破,但芾椋四处漂泊,能偶然见上一面,都是天降大运。
期年第一次见到芾椋时,芾椋站在山巅,当时正是大风期。期年无法理解为什么芾椋站在大风中却依旧望着远方,脚下分毫不移,眼中淡漠,又似有几分他猜不透看不清的情绪隐于其中。
“这位小友,敢问寻芾某何事?”芾椋早就察觉到期年的存在,见人只是远远地盯着她看,这才出声询问。
“没……没,只是,见姑娘不似寻常女子,更是孤身一人于此,些许疑惑罢了。”期年被突然提问,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了,愣愣地答了两句,而后又觉得不妥当,急促地道了句歉,“抱…抱歉……我不是有意触犯您的,我,我这就离开。”
“你大可不必如此。”芾椋回身,不过莲步轻移,便到了期年身前,“我见你不过十三四岁,为何孤身一人来此。”
“啊……哈哈…我……就闲逛…闲逛着就来了。”实际上是因为迷路……又不知道该往哪走这才迷迷糊糊的上了山。但要他说自己不识路,他又拉不下这个脸。
芾椋微微皱眉,见期年眼神不住躲闪,若不是知晓自己藏身之处非常人可寻到,她都要觉得这孩子也不过是抱有目的刻意接近自己的了。
“可有什么难言之隐这般欲言又止?芾某虽一介女流,但也有些许过人之处,许能帮到你些许。”芾椋略作斟酌,终究还是江湖侠义道占了上风,出声询问道。
“并无大事,不烦姑娘费心了。”期年很快又反应过来,回绝了芾椋的好意。
“……”芾椋抿了抿唇,只更觉这孩子有不可告人的事不方便告于她,只得道,“你可愿拜我为师?我带你离开此地。”
“若能习得真功夫,期年自是乐得相随,只是这家中长辈……怕是不会轻易让期年离开。”
果然还是长辈不愿这孩子学得好,只怕这孩子出身也不低,宅内必定斗争不断,被迫逃到这山才偶然遇见了她。若是没遇到,也不知这孩子命运如何。
“也罢,我见你也是个聪慧的,且带我去见见你家中长辈,而后,我便收你为徒。”
期年的眼睛有一抹光亮一闪而过,却也逃不过芾椋的眼睛,果不其然,期年的声音都欢快了不少,应道:“好!”。
与期年父母的会面并不算什么好回忆,期父听闻芾椋要收期年为徒马上就把期母喊来,两人对望数眼,期父斟酌着开口:“芾女侠有所不知,吾乃朝中臣,犬子拜江湖中人为师恐会……芾女侠亦应有所顾忌,不如权当无此事,所谓双方之利。”
“此事不难。”芾椋微微颔首,面上波澜不惊,“朝中臣又如何,亲儿入江湖者尚不在少数,怎的在汝口中便是不妥?”
“这……”期父眉头紧锁,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犬子身体不佳,恐无法习得功夫。”
“无碍。”芾椋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她芾椋要收个徒几时受过这般拦,向来都是别人上赶着要把孩子送上来多少学点东西,这期年的父亲不仅不放人还几番警告自己,芾椋更加确信期年在期家受了委屈,更是坚定了带走期年的想法。
期父犹犹豫豫的,还想再多说两句,芾椋见他这欲言又止的样子更加来火,还不等芾椋再出声,期年先拦在了双方中间:“父亲,请恕儿子不孝,儿去意已决,还望父亲莫要阻拦,若您不允,儿只好脱离祖籍以保双方体面。”
期父愣愣地看着期年,终究还是没再说话跌落在主座上,无力地挥了挥手,随期年去。
期母摸了摸下巴,见期年进去收拾东西,也跟了进去。
芾椋坐在客席上抿着茶水,余光见到期母进去也不多问,只是优雅地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过了一会,期母领着期年和另一个和期年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出来,芾椋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往外走去。
期母见状面上一喜,拍了拍另一个孩子的肩膀,快步跟了上去。
芾椋带着期年出府,期母趁机跟芾椋搭话:“此乃昭逸的伴读,自小跟随昭逸左右,名唤期殷,让他随昭逸一同离去,也好照顾一番。”
期年的字是昭逸。芾椋面色不变:“不必,期年与我离去不为享乐,无需他人照料。”
期母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期殷却先忍不住气了:“不去便不去,为一虚名要我假扮伴读,也不知讨得如何好!我自是不愿违此虚名,期年只怕也不得待见!”
说罢,期殷将手中包裹重重丢下,往回走去。
“昭瑜!”期母尴尬地冲着芾椋笑了笑,拾起期殷的包裹追上去了。
芾椋回头,期年一脸傻呼呼地看着她笑,一腔火气竟如数退去,轻叹一声揉了揉期年的头:“汝被欺至此,既不知反抗,亦不知报复,长此以久……”
“昭逸自是不再如此!昭逸谢师傅知遇之恩,还望师傅莫因此将昭逸视为不思进取之人。”
芾椋并不愿多听,挥了挥手抬脚上了不知何时停留在期府门口的马车。
期年忙跟上去。
就这样,期年拜入了芾椋门下。
芾椋从不收徒,这突然就带回去一个毫无武功底子甚至算得上是柔弱无力的孩子自然是免不了几番闲话。形形色色的目光不断地落到期年身上,更有甚者以恶意揣度芾椋的行为,暗中嘲笑期年是个被带回去吃软饭的小白脸。饶是如此,芾椋依旧保持着她波澜不惊的性格淡漠以对,既不解释,也不反驳,谣言一时越传越离谱。芾椋是常年在风口浪尖早就不放在心上,倒是期年,哪里遭受过如此多人的议论和目光,每每出门都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所有人都看不到。奈何芾椋又是一个好四处游历的,就没法在一个地方久待,每去一个地方期年就要重新体验一番流言蜚语,说句不好听的,本事没学到还要遭人白眼,换个脾气不行的早就找机会走了。但期年是何许人也,自幼在家就不太受人待见,这点小事经历过两次也就不再纠结过多,只管当个芾椋的小跟班。
芾椋是真的没有教导过小孩,说是徒弟其实芾椋从来就没有管过期年,兴致来了舞两回剑便算是指导。所幸期年也没真想过能学到什么,芾椋会帮他也不过是因为他在家里受气出自江湖义气拉他一把,偶尔能学到点剑法都是恩典。
虽然功夫没学到什么,但跟着芾椋走这么些年期年学到了不少人情世故,也学会了芾椋那股对待任何事都能淡然处之的气量,才十八岁的年纪,就看破红尘般无欲无求。
“期年,你如今也十八岁,有自理的能力,我尊重你的选择,你愿继续与我一同游历世间,还是出师?”芾椋带着期年站在她第一次遇见期年的山顶上,脚下就是期年热闹喧嚣繁华的故乡,如果期年选择出师回去,从这里下去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
芾椋自己也没想到,她能够带着一个小孩走遍数个城邦,还会心思细腻到考虑期年的想法带他回到故乡。
自期年十三岁被她带出故乡,竟是已经五年过去。
芾椋自认是没有那么多离愁别绪的,但想到期年可能会因为怀念幼时故里而选择回去也不免有些失落——她有些习惯身边有个小孩陪着她了。
期年的回答出乎芾椋的意料,他拒绝了芾椋的好意。
“我自是想念家乡的,只是如今已是五年未归,想来父母弟妹也与我不亲,贸然回去,徒生事端罢了。”
芾椋也没注意自己心底那一丝欣喜,没再过问更多,只是领着期年下了山,找了间客栈落脚。
芾椋自那以后也没更多顾虑,也多少对这个徒弟更上了几分心,适当地教了点实用的技巧用以期年防身。
期年对于芾椋所安排的一切都虔诚接受,毫无怨言。不得不说,芾椋实在是一个很吸引人的存在,最起码期年看了这么多年,只觉得自己越发挪不开眼。
少年的情窦初开来得总是那么猝不及防。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格,只是一个走,一个陪,都能让期年深陷于这看起来十分莫名的恋情中。
但是期年不敢过多奢望,他的淡然冷静都是装的,芾椋的可不是,芾椋看惯了世态炎凉,人心莫测。对于一个年长者,一个阅历丰富的年长者,期年争不到头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早有人为了芾椋付诸一切 。这世间的繁华盛景芾椋看过太多,仍是孤身一人,这就注定了期年的无从下手。
期年不敢说出口,他将他的这份爱恋藏在心底,近乎贪恋地注视着芾椋的背影,期盼着芾椋偶尔的回头,予以他短暂的注视。
一年又一年,期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照顾芾椋的生活,替芾椋解决所有芾椋不愿意管又不得不管的麻烦事,在芾椋的身后静静地守候着芾椋。
芾椋最后也教不了期年什么东西了,以期年的底子而言她所能教给期年的都教了,因此芾椋又问了一次期年,愿不愿意出师。
芾椋说得很清楚,期年留在她身边也学不到任何东西,就算不回家,另拜他人为师也不为一件坏事,继续跟着她,就注定止步于此。
这次期年犹豫了。
芾椋其实是一个很懒又很孤独的人,很多事她不愿意去做期年在好歹能厚着脸皮去指挥期年去做,而且芾椋流浪多年,非要说关系近些的也只有期年了。若是期年也离她而去,那她就又回归了曾经一个人游历的生活。
要说不在意,那肯定是不可能的,没有谁能一下就适应待在自己身边数十年的人说离开就离开,毕竟这个人都已经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
这次期年选择了离开。
芾椋依旧没有多言,只是给了期年几两盘缠,算是允了期年的离去。
期年谢过芾椋,自行下山。
期年其实也并不愿意离开芾椋,只是他现在过于弱小,遇上些事甚至需要芾椋来保护。而若是要想有资格站在芾椋身边与芾椋并肩而不是继续像现在这样只能遥遥仰望,他就势必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他年龄已是不小,想要更进一步可以算是难如登天,只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期年不怕时间,他有的是,只要能够同芾椋比肩,那便什么也不足为惧。
期年又花费了数十年,才堪堪达到芾椋当年的高度。
还不够,还不够。
然而期年再次得到芾椋的消息时,已是将年过半百的年纪,而那个大他不过七八岁的芾椋,已经死在了一片无名的荒野上。
期年如他所愿,得以与芾椋生前比肩,名声威望则是更胜一筹,这样一个消息砸落下来,竟是让期年失了方向。
芾椋据说被老熟人带回了故里下葬,那是个期年从未听过的地名,但这并不妨碍期年赶过去。期年在芾椋的堂前见到了很多或熟或不熟的人,这都不重要,他只是想来看看,他埋在心底几十年,到现在才重新挖出来的爱意源头。
芾椋她依旧很美,静静地躺在那个棺材里等着合棺,期年在棺前寻了个位置跪下,慢慢回忆着他们的相识,相伴,相知,以及自己单方面的爱恋。
回忆到某些事时,期年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他不离开,继续陪在芾椋身边,会不会现在就不仅仅是只能跪在芾椋的灵堂前,回忆往昔了?会不会,他就能和芾椋在一起了?
这都只能是如果罢了。
期年放弃了他这些年所得到的所有名利,像曾经的芾椋那样,徒步走过一个又一个城邦。
芾椋的曾经,他再走过一遍,会不会找到曾经的芾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