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cp向）十四、神女

“她是女巫！烧死她！”“烧死她！”“女巫！就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妖言惑众者终将被制裁！”

女人凄然地挤出一个扭曲的笑脸，她的手脚被紧紧地束缚在十字架上，曾经拥护她的人民们这时纷纷露出了丑恶的嘴脸。他们分明是尖叫甚至哭喊着的，她却听到了无比畅快的笑声，那是来自他们肮脏的灵魂的快意，为她的死而感到的，由衷的快意。

柴火被愤怒的群众们点燃，女人站立在噼啪作响的火堆上，终于用她沙哑的嗓子笑出了声。

“人类啊。”

似是叹息，又似是嘲讽，终究是随着女人闭上的双眼，彻底失了意味。

她本来是高贵的神女。

神明赋予她绝世的美貌，温婉的嗓音，曼妙的身体，洁净的灵魂，让她作为神明和人类沟通的桥梁，将自己的意愿通过她告知人类。

受神明的影响，她如同一个真正的神明般，爱着她所有的子民，对所有人类保持着平等之心。她的身体是有血有肉的，但是她的思想和心都是高高在上的。因此，她也只能是一位神女，不可能成为任何一个人的妻子，或是别的什么身份。

人们尊敬她，给她献上最华丽的霓裳、最上等的食物和最整洁的住所，在每年举行的祭祀大典上，敬拜供奉她口中的神明。每个人怀抱着真挚的情感，去信仰那么一个存在，而神明也爱戴着祂的孩子们，护佑着这片土地富饶繁华。

她就这样，活过一世又一世，每一次都穿着同样的身体，去面对她一批又一批的子民们，老去，再重生，无限轮回。

普通且寻常的一世，她自陌生又熟悉的身体中苏醒，却听到神明抱歉地告诉她，这片土地将要遭受一场灾难。这段时间内，这片土地将不那么富饶，但也不至于发生大旱大涝导致死伤无数这种大灾难——相较起其他受苦受难的土地而言这实在不是什么大事。她相信她的子民们，绝不会因为这么一点挫折而抛弃他们信奉了数百年的神明，况且，她依旧会爱着她的子民们，同他们一起遭受这场磨难。

略做权衡后，她决定将这件事告诉子民们，并承诺会同他们一同面对这场来自神明的考验。

她终究是错估了人类。

起初一年，他们依旧尊敬着她，每日都有人去祭拜神明，但是明显有些人看她的眼神不对了。

第二年，有些人对她的态度不尊敬起来，祭祀大典也办得敷衍了几分，罪恶的目光开始伴随着她的身形。

她强迫自己去忽视那些目光和流言蜚语，日复一日地跪坐在祭坛前的蒲团上，为她所爱的人民祈祷，希望灾难早日过去。

第三年，人民越发不对劲起来，质疑声越来越刺耳，就连她自己都有些怀疑神明的话了。这三年来，她一次也没有收到来自神明的托梦——这在以前从未有过。

她没有办法，只能把在祭坛前跪拜的时间不断增加，苦苦哀求神明至少给她托个梦，让她能够安抚下来躁动的民心，别让她的子民们守着看不到头的希望痛苦。

第四年，终归是到来了。

她所爱着的子民们，曾经爱着她的子民们，扭曲着面孔冲进了祭坛，他们推翻了神像，扫落了桌上的祭品，踢倒了香炉，把祭坛毁了个干净。这还不够，他们把目光投向了麻木地跪坐在蒲团上的她。

“什么神女！八成就是因为她长了这么一个妖艳模样勾引了男人才会让神明放弃了我们！”“把她带走！反正神明也不会再垂怜我们了，那就让她为那个什么神明赎罪！”“还同我们一同面对，就是为自己的失德找的借口吧。吃着我们最上等的食物，享受着我们的恭敬，每天只跪在这里祈祷，这就是你的一起面对？”

借口从他们嘴里不断抛出，即将会迎来什么她已经有了预感，神明给了她很多，但她终究只是一副人类的躯体，她没有任何办法反抗这群失了信仰的人类。不过她就算被摁在各种地方，摆出各种不雅姿态，她依旧在低声祈祷，祈求神明原谅她的不洁，和她的孩子们对神明的不敬。

她沉沉睡去，只见那个高贵的神明对她展现出了背影，神明的背影依旧让人忍不住仰望，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她都只是维持着跪拜着的姿势，他们之间第一次没有任何交流，徒留她一个人麻木，又绝望。

她很明白，神明对祂的子民们的试炼失败了。

她依旧是不信神明会就此抛弃他们的，日复一日地去那个已经被砸成断壁残垣的祭坛，跪在破旧的蒲团上为她所爱的人民祈福。

她见不到光明，不论是现实中，还是梦中。

黑暗是会招来一些东西的。

她在梦中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就有了定数，那个身影不属于神明的范畴，她的绝望与坚持吸引来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你爱你的子民们吗？”

“爱。”

“你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你被神明抛弃了，在你所爱的人民眼中也不再是神女，更救不了你的子民们，你知道这个事实吗？”

“……”

“哦，我的孩子，你很清楚的，你不再干净纯洁，神明是不需要那样的孩子的。祂多么薄情啊，祂口口声声说着祂爱祂的孩子们，最后还是会因为一些不是祂的孩子的错而抛弃祂的孩子，就像你一样。

“但是，我的好孩子，祂在创造你，又抛弃你这段时间内肯定不知道，你其实也是我的孩子。现在你不能当祂的孩子了，所以我得以出现在你面前。你别急着别过脸去，一般来说见过神明的人只要还活着，就不可能见到恶魔，你是个例外，你要直面这个事实。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例外……这是个秘密，并且不是重点。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可以代替那个臭屁又薄情的神明，以恶魔之身成为你们新的神明，重新赋予你们繁荣富贵。这将会是我跟你之间的秘密，他们不会知道他们信奉的神明变成了一个恶魔的。不要再想着那个神明了，祂是你无法见到的存在，但你爱的子民们，可是就在你的眼前受苦受难呢。”

绝美的女孩张了张嘴，她在犹豫，一边是创造她并爱了她数百年虽然现在抛弃了她的神明，一边是神明爱了很久很久她也爱了数百年的土地和子民。

“没关系，我亲爱的孩子，我可以慢慢等你的回复，我不会像祂一样随自己心情来找你。如果是你的话，只要喊我，我就会出现，且永远不会给你一个冷漠的背影。”

那个身影优雅地行了一个绅士礼，慢慢地退进了黑暗中。

多么诱人的条件啊。

她醒来后走在街道上，男人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风尘女子，女人们看她的眼神满是厌恶和鄙夷。绕是如此，她依旧改变不了自己爱着他们的心。她一步步走进日渐破败的祭坛中，还有两个坚信着神明的老人们在跪拜，他们布满风霜的脸上尽是泪痕，见到她来了也依旧是往日那副恭敬模样——如果不是还有这样的人在，她肯定就放弃自己了。

她第一次没有在那个蒲团上跪下，而是走到了被砸碎的神像身侧，蹲下身轻轻地抚上那冰冷的石雕。

就像那位神明的心一样，冷硬得几乎要让她绝望致死。

老人走到她的身边，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她的身体状况——那些作孽的男人们可不会对她这么一个需要“赎罪”的身体手下留情。

回想起那个沉默坚决冰冷的背影，祂确实博爱、崇高、令人敬佩，只是再也不会注视到这片土地上罢了，祂依旧是其他地方至高无上的神明。

恶魔终于得到了牠想要的答案，很快，人们重新走运了起来，祭坛在人们积极的组织下重建，重建过后的祭坛更加精美，只是原本巍峨俊美的神像换了样子，让人看着有几分寒意。

她重新被奉为神女，所有人都在为重新到来的幸福感到高兴，仿佛所有人都忘了他们对她做过的那些事。

恶魔就像约定的那样，哪怕她只是在心底轻轻地喊了一声，牠都能出现在她的梦境中，永远都是那么绅士的样子，接受她所有愿望并实现。

至于代价么。

人们看得到希望就在不远处，当他们真的得到他们想要的那份希望时，就是他们付出的时候了。

她所爱的子民们偶尔会不见那么几个，无一例外是那些曾经侵犯过她的男人。

“我自作主张选了那些伤害过你的，你不会生气吧。”

恶魔胜券在握地笑着，看着她越发妖异的容颜手还不安分地捏了捏她细腻的脸颊，“我的孩子果然很美，你还是像我更好看。”

“用少数孩子们换多数的孩子的幸福，在没有选择的时候，只能接受。”

她如此答道，主动依偎在恶魔怀中，染上鲜红丹蔻的指尖扫过恶魔的手，显得美艳又动人。

“就算你为此付出代价，也不后悔？”

“我爱我的孩子们，但有时候放手也不失为一种爱。”

早就预料到这么一天的，和恶魔的交易就是甜蜜伴随着危险，现在，为自己短暂得到的甜蜜付出罢了。

她失去了孩子们的爱，本就不该继续存活。

只是，她的离去必将会导致恶魔的离开，这群她爱着的孩子们的未来，会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