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3

“我知道。”顾大太太截断她，叹了口气，往车壁上一靠，“秦舜华说得天花乱坠，可林锦岐那孩子看你的眼神，我瞧得真真儿的。不热络，不情愿，像被长辈押着来走个过场。”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爹的意思，本来就不太想攀林家这门亲。他家从京城退回来，面子上是辞官归里，里子里指不定牵扯了多少事。一个是他前头的未婚妻已经被抄家问斩，二一个赵家那头又没断干净，咱们夹在中间，算什么？”

小九听着，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松了些。至少这具身体的母亲不是糊涂人。

“那方才为何不直接回绝？”她问。

顾大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打量，像是觉得女儿今日说话比往常直了些，但没追问，只道：“林家大太太亲自递了帖子，你爹又在外头没回来，我总不能当场驳了她的面子。金陵这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马车碾过石板路，颠了一下。小九掀起帘角，看见林府后巷那几株桂树从窗边掠过，黄灿灿的花簇在灰墙映衬下格外扎眼。

香气顺着缝隙钻进来，甜得发苦。

“回去我与你爹说。”顾大太太伸手把帘子按下来，语气定了定，“林家那边，先拖着。拖到重阳过后，林锦岐回了营里，这事自然就淡了。”

小九点了点头。

可心里她知道，秦舜华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人。

那位林大太太在花厅里掂量她时的眼神，像在估一件器物的成色，盘算着怎么用最少的代价拿到手。

拖，未必拖得掉。

马车拐进顾家巷口时，小九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截模模糊糊的影，像是有人提过“赵家那位姑娘”。

林锦岐原先是有娃娃亲的，后来娃娃亲，家里抄家问斩，家里又给他议了赵家的女儿，林家不是一个心，太夫人喜欢，但是大夫人不喜欢，闹得不太好看。

秦舜华今日只字未提，只说“之前那些事，你们也该听说过”。

听说的，和亲眼见的，从来是两回事。

她松开帘子，靠回车壁。桂花香渐渐远了，巷子里飘来的是寻常人家的炊烟味，混着一点药铺煎药的苦气。

小九闭上眼，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这桩亲事若真拖不下去，她得先弄清楚，林家那位大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厅里那一面，他穿旧衣、不佩玉、说话直愣，看着不像纨绔，可也不像个好相与的。

还有那道虎口上的旧疤。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拿过什么、做过什么，原主的记忆里一片空白。

马车停了。顾大太太先下了车，回头伸手来扶她。小九搭上去，脚踩在顾家门前的青石阶上，踏实了。

“进去吧，”顾大太太说，声音软了些，“你爹回来之前，先喝碗热汤。”

小九应了一声好。

跨过门槛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巷口。暮色压下来，远处林府的方向只剩一片模糊的飞檐翘角，隐在渐浓的灰蓝里。

桂花的香气彻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