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43

年关将近的时候，山里的雪已经积了三尺厚。院子里那棵桂树光秃秃的枝桠被雪压弯了腰，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日光一照亮晶晶的晃眼。

苏昌河在家住了快一个月了，这是这几年里最长的一回。

每日早起给两个孩子穿衣喂饭，午后陪小九在廊下喝茶，夜里裹着同一床被子说话。

日子过得慢吞吞的，像屋檐化雪的水滴，一滴一滴，不慌不忙。若非密报还一封一封从九霄城送来，他几乎要以为外面的世界已经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腊月初八那天，小九在灶上煮腊八粥，两个孩子围着灶台转圈等着吃红枣，苏昌河坐在堂屋拆新到的密函。他看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把密函折好放进炭盆里，看着火舌把字迹吞没。

萧瑟已经到京城了。

苏昌河知道那个人会回去，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从他离开客栈到进京，满打满算不到半年。一个人经脉全废、武功尽失，走了一千多里路，去了雪月城，联合了一众小伙伴进京，居然赶在年前到了皇城根底下。

“怎么了？”小九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见他神色不对，把粥放在他手边。

苏昌河抬头看了看她，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滚过喉咙，暖意从胃里散开，把他脸上那点紧绷的神情化开了几分。

“没什么，”他说，“京城那边……有人要变天了。”

小九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端了一碗粥慢慢喝着。她垂下眼帘，勺子拨动碗里的红枣和桂圆，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那咱们这边呢？跟不跟？”

苏昌河看了她一眼。小九面色如常，低着头喝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他伸手替她摘掉，笑了：“跟。咱们的人已经在安排了。”

小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心里比苏昌河以为的知道得多，可她知道有些事不该在饭桌上说。

腊月十五那天，一道急报从京城快马送到九霄城，又连夜转递到山里。送信的人连口水都没喝就掉头走了，马蹄声在夜色里迅速远去。

苏昌河拆开蜡封的时候指尖微微发凉，借着烛火把那张薄薄的纸看完，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九披衣起身走过来：“怎么了？”

苏昌河把纸条递给她。上面只有两行字：“浊清已除。永安王入宫见驾。”

小九攥着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浊清死了。

那个苏昌河恨了二十年的人，终于死了。

她伸手握住苏昌河的手，觉得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

“你亲自动的手？”小九问。

苏昌河摇了摇头：“我设计的局，别人动的手。我答应过你的，不沾那些事。”

小九攥紧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捂着。烛火啪地跳了一下，映着两人交握的手，影子落在墙上叠在一处。

京城那边的事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萧瑟入宫那日是个大雪天。

他一身白衣站在太和殿前，明德帝萧若瑾坐于龙椅之上，望着底下那个瘦削裹着狐裘却掩不住病色的年轻人。